此刻他尚且不知,自己在她手机里存着怎样一个戏谑的称谓。
若他知晓,大约会笑着辩驳一句:真正的行家里手,可正在这儿呢。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周彦的眼皮上跳跃。
他侧过身,手臂还环在朱锁锁腰间,她呼吸均匀绵长,显然仍沉浸在深沉的睡眠里。
昨夜的一切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留下肌肉深处隐约的酸软,像一场激烈运动后诚实的见证。
他轻轻抽回手臂,坐起身。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九点零七分。
周彦揉了揉眉心,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逸出唇边。
规律的晨跑、健身房器械的碰撞声、早餐桌上准时出现的黑咖啡……那些曾经牢固如仪式般的生活秩序,是从哪一天开始悄然瓦解的?他想不起具体的日期,只记得某种柔软的、温热的牵绊逐渐渗入时间的缝隙,将紧绷的弦一寸寸抚松。
手机屏幕亮起,两条未读信息静静地躺在那里。
“早餐在楼下微波炉边上,记得热。”
“我去公司啦!(笑脸)”
简短的文字仿佛带着她特有的明快气息。
周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某种沉甸甸的、饱足的情绪充盈胸口,抵消了那点对“堕落”
的自嘲。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掌触及微凉的地板时,身体诚实地传递出倦怠的信号。
精神或许还在云端飘着,但躯壳已明确递交了需要休整的申请。
***
同一时刻,精言集团大厦顶层。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匆匆人影。
朱锁锁踩着不算太习惯的中跟鞋,跟在范秘书身后,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这是她第四次来到董事长办公室外。
第一次是莽撞的送文件,撞破了那个荒诞的“马师傅”
骗局;第二次得益于蒋南孙小姨的引荐,获得了礼节性的短暂会见;第三次是她鼓足勇气向范金刚提出想调往销售部的请求。
而这次,是点名传唤。
“叶总,朱锁锁到了。”
范金刚叩门后,侧身进入通报。
“进来。”
里面传来叶谨言平稳得不带波澜的声音。
范金刚退后半步,朝朱锁锁微微颔首,示意她进去。
在门扉合拢前的刹那,他压低嗓音快速补充:“叶总问什么答什么,没问的,别多话。”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提醒,并无苛责。
这与朱锁锁预想的情形略有不同。
她清楚记得,当初那位“马司机”
的事情败露后,叶谨言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并未波及旁人。
或许因为公司并未遭受实际损失,也或许因为她朱锁锁并未真正与那位司机产生什么工作之外的纠葛,她只是阴差阳错被卷入开场闹剧的旁观者。
此后她在销售部从基础做起,跟的是一位资深的女性小组长,并非直接师从那位风头正劲的杨柯经理。
因此,在范金刚乃至部分知情人眼里,她不过是个运气稍差、但背景清白的新人。
也正因如此,此刻范金刚的提醒,更像是一种对职场新人的常规庇护——避免不必要的失言触怒高层,最终麻烦落回他们这些近身办事的人头上。
“范秘,”
朱锁锁趁着最后半步距离,将声音压得极低,“叶总找我……大概是为了什么事,您有听说吗?”
她心里确实揣着疑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掌舵者,日理万机,突然将目光投向销售部一个不起眼的新进职员,这本身就像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
方才在楼下接到通知时,周围同事那些瞬间聚焦又迅速移开的目光,那些压低了的交头接耳,她都敏锐地捕捉到了。
羡慕?猜忌?审视?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她心里明镜似的。
借来的威风终究不是自己的,职场这片深海,看似浮起的泡沫可能是机遇,更可能是漩涡。
这些日子在销售前线跌打,她早已不是那个只凭一股冲动行事的女孩。
每一步,都得看得清,踩得稳。
木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走廊的微光与声响隔绝。
朱锁锁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向办公室内那片开阔而肃穆的空间。
销售部是杨柯的领地。
而杨柯这个人……
未必与精言集团同心。
从前在人事部任职时,
她就听过许多私下议论。
传闻杨柯早已被多家猎头和竞争对手盯上,随时可能转身离去。
这些日子在销售部观察,
她也渐渐看清——
那里的许多人,对精言并无多少归属感。
他们追随的,从来只是杨柯一人。
包括带她的师父,那位风情万种的艾柏儿。
可如今,
她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直接请进了董事长叶谨言的办公室。
这几乎是在明示所有人:朱锁锁与叶谨言有特殊关系。
想到这里,她心头不由得一沉。
往后的日子,她在销售部会不会举步维艰?
**精言集团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放轻松,不用拘束。”
叶谨言靠在沙发里,目光平静地望向走进来的朱锁锁,声音里带着几分缓和的意味。
他看得出这姑娘的紧张。
但一句话显然不足以消解那种紧绷。
面对眼前这位不怒自威、气场沉淀的上位者,哪怕朱锁锁素来自信开朗,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神色,举止间透出些许生硬。
当然,这多半是因为还不熟悉。
若真熟了——
朱锁锁交朋友,向来不看身份地位。
“叶总,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稳住呼吸,决定主动开口,打破这片沉默带来的压迫。
“没什么要紧事,”
叶谨言随意摆了摆手,“就是问问你最近工作如何,是否适应。”
老练如他,自然不会一上来就显露意图。
对方仍带着防备,他得先让这姑娘卸下心防。
“别站着,坐吧,我们坐着聊。”
他说着,指向对面的扶手椅,语气平常得像是在招呼一位旧识。
朱锁锁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坐下。
叶谨言一身儒雅,举止从容,确实让她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难道真的只是找她闲谈,关心一下近况?
这倒也说得通——
她从挚友南孙那里听说过,叶谨言对南孙的小姨黛西始终怀有歉疚。
那么因这层关系,对她稍加照拂,似乎也合情理。
……合情理吗?
朱锁锁脑中思绪飞快流转,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
若真要关心,何须如此张扬?
私下问一句岂不是更妥当?
现在这样公然彰显两人的关联,简直是将她推至风口浪尖。
一个小职员,今后如何在同事间自处?
谁还敢与她坦然往来?
她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既然摸不透叶谨言的真正用意,不如以静制动。
忽然间,她有些想念周彦。
如果他在身边……
朱锁锁猛地摇了摇头,将依赖的念头甩开。
不行,不能总想着靠他。
她是要成为周彦的支撑的,无论是在生活里,还是在事业上。
她还想将来能替他打理一方天地呢,怎能事事指望他来解围?
“在销售部还习惯吗?”
叶谨言沉稳的嗓音再度响起,拉回了她的神思。
“很好,”
朱锁锁抬起头,目光清亮,“或许是因为性格合适,比起人事部,我更喜欢销售部的氛围,也更喜欢这份工作。”
既然决心靠自己,她便不再躲闪。
无论叶谨言今日目的为何,她只管接招便是。
朱锁锁的指尖在裙摆上轻轻划过,她抬眼看向对面那位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男人。
办公室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那是叶谨言惯用的古龙水味道,此刻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叶总这话,我可要当真了。”
她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轻快,“能被您这样评价,我今天这趟门可没白进。”
叶谨言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很快便如潮水般退去。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既无新人的畏缩,也无刻意的谄媚。
方才那番半真半假的恭维与回应,她接得滴水不漏,甚至反将一军,把话题引向更利于自己的方向。
精言大厦六十层的高度隔绝了街市的喧嚣,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锐利的光影。
叶谨言的思绪短暂地飘远了片刻。
那些见了他便下意识躬身的主管,那些汇报时声音紧绷的骨干,他们的影子在记忆里重叠,最后被眼前这张明媚而镇定的脸取代。
或许,黛西这次真的送来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勇气是天生的底色,从容是后天习得的铠甲,而察言观色、应对进退——这些看似虚浮的禀赋,恰恰是销售战场上最锋利的无形刀刃。
专业知识可以填补,经验可以累积,但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愉悦,像是偶然在沙砾中发现了一粒真金。
***
午后光线偏移了几度。
叶谨言将手中把玩的钢笔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叩响。
铺垫已经足够,该切入正题了。
“锁锁,”
他换了个更近的称呼,语气自然得仿佛早已如此,“你是黛西的外甥女,我这样叫你,应该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叶总。”
朱锁锁从善如流地点头,“小姨私下也这么喊我。”
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没有迟疑,没有推拒,就这么顺势接住了他抛出的橄榄枝。
叶谨言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既然踏进了这间办公室,外界的目光与议论便已成定局。
与其徒劳辩解,不如抓住眼前切实的机遇。
很好。
“那我不绕弯子了。”
叶谨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桌上,这是一个兼具亲和与正式的姿态,“你们销售部的杨柯,是个难得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