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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思铭手指敲着登机牌硬硬的边角,手机在耳边微微发烫。屏幕那头传来俞硕的声音,尾音轻快地扬着,像往常一样,背景里是些模糊的、听不真切的杂音。
“好着呢,思铭哥,真没啥事儿!”俞硕的声音被电流滤过一遍,有点失真,但那股子“放心好了”的劲儿穿透力十足,“就正常录节目,能有什么?”
“热搜呢?”游思铭没拐弯抹角,单刀直入。屏幕上那个刺眼的#俞硕严苛评价引争议#的词条还印在他脑子里。
“哎,思铭哥你也知道,就那帮媒体,没事找事呗!芝麻大点儿的摩擦也能写成冲突。”俞硕的笑声传过来,干干脆脆的,像是挥开了什么灰尘,“甭担心我,真挺好的。”
游思铭“嗯”了一声,视线投向候机厅巨大落地窗外阴沉的天。俞硕那声音裹着的轻快,像一层薄薄的糖衣,甜,却薄得有点可疑。这招儿糊弄糊弄外人还行,糊弄他们几个?游思铭心里有点沉。没再多问,又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便挂了电话。
他手指一滑,点开了那个新建的微信群——“突击小队(瞒着阿硕版)”。
群里正热火朝天。纪予舟的信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小舟”:思铭哥电话打通没?那小子肯定又嘴硬说什么事儿都没有对吧?我查了新说唱录制基地的航班,下周一下午那个时间段落地的最多,接机方便!
接着甩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航班截图。
“一鸣哥”:时间没问题,我毕业证到手那天就是思铭哥回来第二天,无缝衔接!旅行计划先挪后。
“小马”:我后天下午三点左右到机场。
“刘文”:刚跟导演沟通完(附呲牙表情)。老子豁出去了,把最后几场戏死命往前挤,能调出两天,周一绝对到位!
“稚元”:收到。@小舟,明天陪我去趟大库?找点‘硬通货’。
纪予舟回得飞快:“必须必!这次得下本钱。”
陶稚元补充了一句:“要沉,要好拿出手,还不能太刻意。”
游思铭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打下几个字:“按计划,周一集合。”
飞机落地,穿过熙攘的人潮和嘈杂的行李转盘,游思铭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戚许穿着件简简单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帽檐压下来一点,遮住了额头,背靠着一根柱子,低着头在刷手机,周身有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大约是感应到了视线,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和游思铭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两人都没说话,并肩往外走。他们之间那种长年累月一起生活、工作的默契让沉默也变得舒适。游思铭没问他这次参加的“糟心歌手”节目是不是真的糟心,戚许也没提俞硕那通电话里的水分。司机早就等在出口,拉开车门,游思铭把行李箱递进去时问了句:“他们几个都到了?”
“小舟和稚元已经在酒店了,一鸣哥也是今晚的航班,小晃凌晨三点多才能杀过来。”戚许坐进去,报地址的声音没什么波澜。车在陌生的夜色里穿行,路灯的光影飞速掠过车窗,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痕迹。
周一下午的录制基地门口意外地空旷,节目还没正式开录,空气中透着一丝紧绷的气息。一辆熟悉的保姆车低调地滑进停车场。
门一开,游思铭第一个下来,紧跟着是戚许。然后后座就涌下来一串人——方一鸣、陶稚元、纪予舟,最后一个挤出来的是陈晃,头发明显被匆匆抓过,发胶都还闪着硬邦邦的光,眼底下有层薄薄的、没睡够的青色,下巴紧绷着,透着一股躁气。
纪予舟对着他那张黑脸看了又看,没忍住:“小晃,昨儿个干嘛去了?挖地道来的?”
陈晃“啧”了一声,没好气地回瞪他一眼,声音还有点哑:“别提了。最后一场夜戏拍到凌晨四点多,眯了两个小时就爬起来赶飞机,差点给老子整趴窝。”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精心搭配过的潮牌外套,又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发型师都不在,自己随便弄的,丑死了。”
“行行行,你最帅,帅爆了行吧。”纪予舟敷衍地拍拍他肩膀,“走了走了,再磨蹭人真要开机了。”
没人再提困不困丑不丑,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游思铭和戚许。
游思铭深吸一口气,率先抬脚往前走。戚许一言不发地跟上,几乎和他并肩。纪予舟、方一鸣、陶稚元、陈晃像被无形的线牵着,自动跟在后头。六道高挑的身影,步调出奇地一致,沉默地压向录制大楼紧闭的玻璃门。门口站着的保安早就看到他们了,这群人一起出现的气场太强,硬是让见惯艺人的保安都有点愣神。
“您好,几位老师……”保安例行公事地开口,试图确认身份。
游思铭拿出手机屏幕,划了几下,递过去,上面是助理提前发来的通行许可。“我们是俞硕老师的家属,”他语速平稳,口齿清晰,“来探班。”
“家属?六、六个?”保安的目光在他们六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眼神里写着“你们确定不是来砸场子的”?他核对完许可,又瞄了几眼游思铭那张轮廓分明、此刻没什么表情但压迫感十足的脸,还有戚许那自带沉稳气场的样子,喉咙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侧身让开了。
玻璃门自动滑开。游思铭打头迈进去。
昕哥和刘文耀——两个公司专门为这次集体行动调配、身兼保镖和助理角色的精干小伙——已经在大堂角落等着了。昕哥朝他们点头示意,然后快步迎上来,压低了声音:“阿硕还在棚里录开场,估计还得半个小时。东西按稚元吩咐的,都准备好了,分装了。”他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几个一看就很沉的大手提袋。
纪予舟立刻接上:“行,那就趁这时间,先发发‘心意’。按之前说好的路线?”
陶稚元点点头:“嗯,从后台办公室开始,尽量别绕开关键岗位。”
游思铭看向昕哥:“你们俩跟着我们,东西重。”说完,他顺手就提起了分量最足的那一袋,里面装的是陶稚元和纪予舟费了老大劲搜罗来的山东精选特产礼盒。戚许没说话,默默拿起了另一袋同样不轻的,动作利落得很。纪予舟也拎起装着红包的那袋子。其余几人自然地把剩下的袋子分担了。
一行人目标明确,像一股沉静的水流,涌向忙碌的节目后台。
后台区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游思铭和戚许走在最前面,两人一个清冷疏离,一个气场沉稳,脚步却都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向了靠近演播厅入口的那个小工作间。里面几个人正埋头对着台本,敲键盘声噼里啪啦。
游思铭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盖过了键盘声:“各位老师,辛苦。”
几颗脑袋瞬间抬了起来,都有些茫然和惊讶。看到门口站着游思铭和戚许——尤其是后面还跟着一堆同样帅得扎眼的小伙子,更是愣住了。
“我们是阿硕的兄弟,”游思铭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显“家长”式的客气笑容,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热忱,“一直承蒙大家照顾阿硕,特别感谢。知道大家辛苦,带了点家乡小特产和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他的语速不急不缓,拿捏得刚好。
几乎是同时,纪予舟已经闪身上前一步,脸上扬起的笑容比他平时在镜头前营业时还要灿烂几分,带着满满的“体恤民情”的味道。他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手已经从那个印着精致图案的袋子里摸出几份红包。那红色封套设计得极讨巧,不大不小,厚度却十分可观。
游思铭将手里的山东精选大礼盒——包装精美,盒子上印着“地道山东味”的字样,看起来就沉甸甸很有诚意——双手递给了离门口最近、挂着“执行导演”工牌的一个年轻女人。
纪予舟的红包紧随其后,精准而迅捷地落在了执行导演旁边那位明显是制片助理的女士手中,以及隔了一张桌子那个穿着导播马甲的男人手里。“各位老师辛苦了,一点心意,大家喝茶喝茶!”他话接得滴水不漏,笑容灿烂得晃眼。
戚许沉默地将自己手里那份礼盒放在稍远一点的桌角空位上,位置选得刚好。方一鸣也笑着把自己那份推过去。陶稚元和陈晃在他们后面,同样迅速动作着。
工作间里一时没人说话。几个工作人员捧着礼盒,捏着红包,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恍然,随即就染上了毫不掩饰的开心和几分感叹。拿人手短,更何况眼前这一排人。
“哎呀,你们这也太客气了!”那个执行导演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笑,还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里是实实在在的开心,“都说你们几个关系好,没想到是真的这么好啊!”
“就是就是,”制片助理捏了捏那个红包的厚度,笑容更深了几分,“阿硕老师很专业,人也很好相处的。”
纪予舟笑得更加阳光灿烂:“那就好那就好,他年纪小,又离家在外的,有时候脾气轴了点,就怕给大家添麻烦。有你们专业老师看着,我们就放心了!”话说得无比真诚,仿佛俞硕真是个需要哥哥们操心的小学鸡。
这阵仗比预想得还要顺利。离开第一个工作间,氛围轻松了不少。昕哥和刘文耀迅速融入角色,成了纯粹的搬运工。
陶稚元走快两步,凑到游思铭身边,低声道:“思铭哥,我和小舟这边袋子空了。我们去外面稍微大点儿的公共办公区转转,那边人多。”他手里还有两袋苹果礼盒。
“行。”游思铭点点头,“抓紧点,阿硕那边该结束了。”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时间。
陶稚元和纪予舟立刻默契地掉头,往灯光更亮、工位更密集的大办公区走去。两人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苹果红彤彤的,喜庆又接地气。
而游思铭、戚许带着方一鸣、陈晃,继续往内场方向走。下一个目标是导播间。
导播间的玻璃门透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设备和闪烁的指示灯。游思铭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男生的脸。他显然认得游思铭和戚许,眼神里的惊讶瞬间放大:“游……游老师?戚老师?您们这是……”
“探班,家里人不放心阿硕。”戚许难得开了口,声音很淡,却清晰地飘进了导播间。他侧身,让游思铭把手里最后一份沉甸甸的山东礼盒递过去。陈晃也把他抱着的一份递上。
导播间里几个正盯着大屏幕的人都不由得回过头来看。游思铭再次挂上那副“大家长”般的诚恳笑容:“老师们辛苦,一点家乡特产……”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
尖锐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叫嚷声,极其突兀地、毫无征兆地从演播厅那个方向炸了过来。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板都似乎没能完全挡住那股尖锐的恶意:
“……俞硕?!呵!他算个什么东西!就凭他那点儿后台?还点评老子?!”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砸在过道冰冷的地砖上。
游思铭脸上那副努力营造出来的温和诚恳瞬间被冻结。几乎是同一时间,戚许倏然抬头,眼神凌厉如刀锋,刺向那扇紧闭的演播厅大门。他身体反应比思维更快,脚下没有任何停顿,方向明确地大步流星朝声音来源走去。
陈晃的反应最直接。他脸色猛地一沉,捏着拳头就要往前冲,那架势像头发怒的小狮子。他身后还有一份没送出去的礼盒,袋子在他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方一鸣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陈晃的肩膀。他手心用了点劲,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命令的口吻:“陈晃!”那眼神紧紧盯着他,锐利得让人心头一凛。
陈晃被他按得身形一顿,那股被瞬间点燃的暴怒硬生生被压住。他呼哧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着,脖子上的青筋隐隐绷起,但终究没再往前冲。他死死盯着那扇门,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攥着礼品袋的手指用力得骨节都泛白,像是要把那硬质的提手直接捏断。
昕哥和刘文耀原本跟在后面几步,此刻也瞬间绷紧了神经,往前逼了一步,警觉地扫视着周围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游思铭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骨一路窜到后颈。那股叫嚣声太熟悉了——就是网上剪辑过的视频里放出来的那个选手的声音!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戚许。
戚许根本没看他。
那刺耳的嘶吼还在演播厅里冲撞,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怒火:
“带资进组的玩意儿!连句押韵都整不明白!他懂什么叫real?什么叫respect?!评委?我呸!”
“阿硕!”隔着门板,一道年轻助理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劝阻插了进来,模糊但清晰可辨。
随后是俞硕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要低沉、紧绷很多,像是绷直的弓弦:“麻烦,把——音——轨——关掉。”
这平板的、一字一顿的指令声,清晰无误地传了出来。
演播厅外瞬间安静。
那短短的几秒钟像被无限拉长,游思铭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愤怒烧得他指尖发麻,但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堵在喉咙口——是心疼。他知道阿硕在忍。这孩子从来就是这样,不想在镜头前示弱,不想让他们担心。可现在……
方一鸣按着陈晃的手还没松,他自己的手也有些僵。陈晃眼里的火几乎要喷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戚许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他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线条紧绷。
就在众人压抑的怒火即将冲破临界点的刹那——
“哗啦!”
一声干脆利落的、用力的布料摩擦声响起。是刚刚分道扬镳的陶稚元,不知何时抱着他那个没发完的、装着苹果的礼盒又折了回来。纪予舟就紧贴在他旁边,脸色也难看得吓人。两人明显是听到了动静。
陶稚元走到演播厅那扇隔音效果极佳的厚重门前。他没敲门,也没硬闯。他甚至还伸出一只手,用那只空着的手的食指关节,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叩。叩。”
声音很轻,但在这鸦雀无声的过道里,清晰得如同金属撞击。
然后,在门里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在所有人——门外的哥哥们、门里那个发难的选手,以及现场每一个工作人员——的目光都凝固的瞬间,他抱着那个红艳艳、沉甸甸的苹果礼盒,微微歪了歪头。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怒意,甚至带着一丝平时舞台上那种孩子气的、懵懂般的天真好奇。
他的声音不大,清清朗朗,带着一种慢悠悠的、浸满了迷惑的意味,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只是纯粹地提了个小问题:
“阿硕?”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里面是不是弟弟,随即才慢条斯理地抛出后面那句:
“你们节目组的选手……都是用嘴放伴奏的?”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陶稚元特有的、仿佛不谙世事的纯真质感,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无比地剖开了隔音门内外凝固的空气。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带着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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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的瞬间,纪予舟的手已经稳稳搭在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
“咔哒”一声轻响,极其清脆,在过道里传出很远。
门开了。
演播厅内部的环境全然呈现在眼前——开阔、被无数聚光灯照亮的舞台区域,台下是分成几组、脸色各异、陷入僵持的选手和评委席。舞台侧面站着两个人,正处在整个空间尴尬风暴的中心。
聚光灯下,空气令人窒息。俞硕站在舞台侧下方靠乐队席的位置,身形绷得笔直。他背对着门口,只露出一个瘦削的后背轮廓,肩膀线条僵硬得不自然。一个挂着对讲机、满脸焦急又无助的年轻助理(估计就是刚才那个“阿硕”声的主人)紧贴着他站着,一只手甚至还抬在半空,像是试图劝阻什么,又像不知该往哪儿放。
俞硕的对面,隔了大约三四步远,一个剃着近乎光头的圆脑袋选手梗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狂躁的怒火和挑衅的光。他身上挂着选手号码牌,整个人都像一颗拉燃了引信的危险炸弹,正是刚才在门外叫嚣的主角。周围的空气沉重地压下来,所有人——评委席上其他戴着名牌的评委、选手席里几十道不同的目光、还有扛着机器或举着提示板站着的工作人员——都沉默着,沉默如同滚烫的热油,把场面煎熬得噼啪作响。
陶稚元那句话,不疾不徐,仿佛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砸开了表面的平静,也砸开了所有人凝固的视线。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从风暴中心转向门口。
俞硕猛地转过身。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刻意示弱的成分。眉骨的位置似乎压得很低,那双平时像猫一样带点懒散、偶尔又闪过狡黠的眼睛,此刻沉得像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里面是极力压抑后才呈现出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甚至下意识地抿紧了下唇,绷出一个很冷的弧度。他像一张被骤然拉满、即将绷断的弓,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度内敛、却无比锋锐的气息。
下一秒,他看到了门口。
游思铭站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平日里惯常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下颌线绷紧如刀锋。戚许紧跟着,那张本就清峻的脸上覆盖着一层薄冰,眼神锐利得能剐人,沉默地注视着场内,气场冷硬得让附近的空气都仿佛降了几度。
纪予舟推开门后,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一点,脸上挂着他最擅长的、带着点职业感的灿烂笑容,可那笑意怎么看都沁不进眼底。
陈晃就站在纪予舟侧后方半步,那张英俊逼人的脸此刻阴云密布,额头暴起一道明显的青筋,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眼底喷着火,那架势像是下一秒就要直接扑上去撕了那个光头选手。方一鸣的手还牢牢按在陈晃的手臂上,指节用力到泛白,显然在拼力压制。
陶稚元抱着那个红彤彤的苹果礼盒,还保持着刚才歪头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在刺目的白光下有些失真,像是凝固在那里,懵懵懂懂地等着答案。
然后,还有昕哥和刘文耀这两个高壮的存在感极强的保镖,像两座铁塔,无声地立在所有人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场内。
浩浩荡荡,六个人,一个不少。没有笑容,没有客套。如同天兵突降,突兀地横插进这片几乎凝固的战场。
俞硕那张被冰封的冷静面具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他那双沉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那里面堆积的、被强行压制的疲惫、烦躁、或许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瞬间如同投入滚水的冰雪,猝不及防地开始融化。那紧绷的背脊弧度悄然松动了一点。他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身体,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极细微地滚动了一下。那个一直紧贴着他的助理显然也懵了,嘴巴无意识地张着,看看俞硕,又看看门口那黑压压的一排人,彻底石化。
那个光头选手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镇住了,梗着脖子的姿势有那么一瞬间的松懈,脸上狂怒和挑衅的火焰都凝滞了片刻,甚至下意识地退了那么半步。
戚许的目光在俞硕脸上停顿了一瞬,那目光锐利而深沉,仿佛能穿透那表面的冷静,看到他此刻翻涌的内力。随即,戚许转开视线,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发生的所有争执、叫骂都被空气自然过滤掉了,根本不存在。
他非常自然、从容,像是走进自家训练室一样,直接迈步跨了进去。他走向的是距离门口最近、被聚光灯照顾程度最低的选手席靠后一点的位置——那里光线相对暗一些,但视野同样能覆盖全场,像是提前踩过点。他拉开一把折叠椅,长腿一伸,坐了下去。身体靠向椅背,姿势带着一种理所当然掌控全局的松弛感,那冷硬的气场也随之铺开。
紧接着是游思铭。他的目光从演播厅里扫过,带着一种属于家长的审视和评估。他大步流星地迈到戚许旁边,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他的坐姿同样放松,甚至抬手很随意地整了一下自己外套的袖口。
纪予舟脸上那点浮在表面的职业笑容始终维持着,他像是根本没看到舞台上凝固的几个人,径直走向离评委席更近一点的观众席(或者工作人员的预备区)。他走到那里,找了个离导演组指挥台不远不近的位置,也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面对舞台的角度更舒服些。他甚至还对着旁边一个拿着流程板、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阳光无害的标准笑容。
剩下的人也随之而动。陶稚元抱着他的苹果盒,步伐轻快地小跑着到了游思铭和戚许那一块儿,把盒子往脚边地上一放,顺势在旁边抽了张折叠椅坐下。方一鸣则拉着浑身冒冷气、被强力压制着怒火的陈晃,走向了远离风暴中心的侧翼,那里灯光更暗,靠近音响设备堆放的角落。他几乎是按着陈晃的肩膀,把他按进椅子里,然后自己紧挨着坐下。
昕哥和刘文耀没动,像门神一样抱臂靠在门框内两侧,彻底封住了退路。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六个人找位置,坐下,整理坐姿,动作利落干脆。
俞硕就这么僵在舞台侧面的光束里,看着自己的六个兄弟像回自己家客厅一样,迅速、无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存在感地填满了演播厅各个角落。
气氛,彻底变了。
那个光头选手猛地回过神来。被彻底忽视的屈辱感和周围瞬间加注的无声压力让他再次暴跳如雷。他猛地往前又冲了一步,动作幅度极大,几乎要撞到那个依旧石化的助理。“俞硕!你他妈装什么哑巴?!”他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坐下的戚许、游思铭,他们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
那点强撑起的凶悍撞上更大的沉默和压迫,瞬间变得虚张声势。
俞硕深吸了一口气。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爆发或反击时,他却只是极其缓慢地转回了身。目光落在了近处操作台上一个年轻音控师身上。
那音控师手里还捏着耳机线,整个人被这连番变故冲击得魂不守舍,眼神惊恐地在俞硕、光头选手和角落里安坐的六个大佬之间来回切换,像个受惊的兔子。
俞硕的眼神恢复了那种冰封的平静,只是更深沉了一点。他伸出一只手,很稳地指了一下音控面前控制面板上某个特定的推杆按钮。
“伴奏。”他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音调不高,却像投入油锅的水滴,清晰地盖过了那光头的粗喘和场内安静的低气压,“麻烦,推上来。”
他顿了顿,眼皮很慢很慢地撩起来,目光终于第一次,正正地、沉沉地落在那光头选手因为狂怒而扭曲的圆脸上。嘴角似乎往上抬了零点零几毫米,露出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凉刺骨的弧度。
“放给这位……”俞硕的尾音轻轻拖了一下,似乎在脑海里搜索最恰当的称谓,带着一种彻底的冷嘲,“……嗓门特别亮、自带BEAT的选手听听。”
演播厅的灯一灭,那股绷着的劲儿就散了。人走光了,就剩下些乱糟糟的电线和挪歪的椅子,空气里还有点刚才那阵仗的味儿,没散干净。
俞硕是最后一个从休息室晃出来的。换了身黑运动服,帽子扣得低,看不见眼睛。卸了台上那副精神头,他整个人跟电量耗尽了似的,走路都拖着步子。
昕哥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声音压低了:“他们都上车了。”
俞硕没吭声,只幅度很小的点了下头,跟着往外走。
推开安全门,夜里那点凉气扑过来,胸口那点闷好像散了一点。那辆熟悉的保姆车就停边上,里头灯开着,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拉开车门,动作顿了一下。
车里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没有七嘴八舌的追问,也没人刻意搞气氛。游思铭和戚许并排坐着,各看各的手机,屏幕光晃在脸上,没什么表情。陈晃缩在最后头,帽子压的死低,像是睡了,可那下巴线条蹦的紧紧地,压根没睡着。方一鸣坐他边上,低头鼓捣耳机线。陶稚元和纪予舟挤在另一边,脑袋凑一块儿,手指在手机屏上划拉的飞快,不知道在争辩什么游戏。
普通得...就像只是顺道捎他回去。
他弯腰钻进去,门在后面哐当关上。车子发动,稳稳开进夜里。
“吃点儿啥?”游思铭眼都没抬,还盯着手机,问的跟明早吃啥一样随便。
俞硕卡了下壳:“...都行。”
“火锅。”戚许在旁边接话,声音平得很,没给商量的意思。他也没抬头。
“成!”纪予舟立马从手机里拔出眼睛,“我知道这边有家通宵的,包间够大,调料台冰粉随便添!”
“饿抽了,快点儿的。”陈晃的声音从最后排闷着砸过来,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急火燎。
陶稚元已经把手机收了,眼睛亮亮的看过来:“他家鲜切黄牛肉听说巨嫩,毛肚跟巴掌似的。”
方一鸣笑着补了句:“红糖糍粑炸的也挺像样。”
根本没给俞硕再说“都行”的机会。车头一调,奔着地儿就去了。
俞硕靠近椅背,帽檐底下目光扫过车里一个个。他们还是各干各的,没人特意扭头看他,没人问“棚里是不是气炸了”“那光头后来还哔哔没”。
就好像,那件堵在他心口发沉、嗓子发紧的事,压根不值一提。
他绷了一晚上的肩膀,慢慢塌下来一点。
包间里,鸳鸯锅很快滚开了,辣油混着菌汤的味儿轰地炸开,裹住了每个人。
场面立马活泛了。纪予舟和陈晃为最后一片肥牛差点动筷子。陶稚元跟毛肚较劲,每片都烫到最脆,先给了戚许和游思铭,再塞给俞硕。方一鸣管着下虾滑和宽粉,挨个分匀。
“尝尝这个,游思铭把烫好的黄牛头拨他碗里,“别光啃菜叶子。”
俞硕低头吃。肉嫩,裹满了蒜泥香油。
“喝这个,”戚许推过来一杯冰酸梅汤,“下火。”
陈晃把刚端上来、还滋滋冒油的红糖糍粑往中间一杵:“抢!手慢无!”
纪予舟立马叼走一块,烫的直哈气:“点这么多!”
“吃不完兜着走给你当宵夜!”陈晃瞪他。
陶稚元笑的豆奶差点喷了。方一鸣一边乐一边摇头分糍粑。
俞硕听着他们吵吵,碗里堆得尖尖的,手边酸梅汤沁着凉气。他拿起筷子闷头吃。辣,烫,吃的鼻子冒汗,舌头麻了,但心里堵着的那块冰,好像真被这滚烫劲儿一点点化开了。
没人提节目,没人提热搜,没人提那光头。
他们扯方一鸣毕业旅行去哪儿野,唠陈晃拍戏杀青的洋相,吐槽陶稚元游戏又乱花钱,争下次舞台谁和谁合作。
俞硕偶尔插一句,多半在听,在吃。
等到盘子差不多空了,一个个都瘫在椅背上。陈晃玩着筷子套,陶稚元和纪予舟又凑在一块刷手机,方一鸣跟戚许低声嘀咕什么。
游思铭喝了口茶,看向对面安静的俞硕。
“饱了?”
俞硕点点头,隔着火锅没那么浓得雾气,对上游思铭视线。那眼神平静,什么都明白。
“嗯。”俞硕应了声。不高,但稳。
戚许抬手叫服务员:“结账。”
陈晃伸个懒腰,脖子咔哒一响,那点躁气总算泄干净了。他扭头看俞硕,眉毛一挑:
“阿硕,下回再碰见这种用嘴打拍子的,”他咧嘴,“你就直接告诉他——”
都看他。
“——你哥们儿我,骂人比他押韵多了!不服来辩!”
包间里静了一秒。
紧跟着笑炸了。纪予舟笑的趴陶稚元背上,陶稚元笑出眼泪。方一鸣捂肚子摇头。戚许嘴角也弯了。游思铭一边笑一边假模假式要抽他。
俞硕也笑了。是今晚头一回真正松开眉头,从眼底漫上来的笑。他抬手,带着一股辣椒油和香油味儿,不轻不重给了陈晃肩膀一下。
“小孩脾气。”
他笑骂,声里终于带出他们最熟的那点飒劲儿。
窗外夜沉,车流窜着光。包间里灯亮堂,少年的笑闹声撞着墙,又暖烘烘的弹回来。
没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再加一帮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