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宜修带着明曦,同明德、宁楚克一道前往十五阿哥府上。
十五福晋一见明德,当即抱着她失声痛哭,把数月来压在心底的愁苦一股脑宣泄出来,脸色也终于化开,不再像从前那样冷硬如冰。
“多谢四嫂费心,弟妹在这里给您行礼了。”十五福晋挺着孕肚,郑重向宜修道谢。
往后不管是瓜尔佳氏一族,还是她与腹中孩儿,乃至明德、明曦姐妹,全都要仰仗四哥四嫂照拂。
宜修好言温声劝慰了几句,让她安心养胎,顺便教教明德、宁楚克打理家事,别再胡思乱想。
等孩子降生,根基稳了,再与十五阿哥好好过日子。
故人已去,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十五福晋也不扭捏,宜修说什么便听什么,自此一心养胎,悉心照看明德、宁楚克。
两个姑娘的心性本就浮躁,看着十五福晋腹中胎儿日渐长大,心里也渐渐生出不一样的感触——新生,总带着希望;有了希望,人生便有了方向。
再加上明曦、弘昱时常过来探望,许多想不通的心结,也慢慢放下了。
到了傍晚,憋了一日一夜的雷雨终于倾盆而下,哗哗浇满全城。
年世兰与杨氏站在长乐院花厅外,风吹雨气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两人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福晋,年庶福晋与年大夫人求见。”
宜修放下笔,整理好书案,淡淡开口:“让她们进来。”
“福晋,世兰来了。”
人未到,芍药香先至。宜修对年世兰,早已没有前世对华妃的迁怒与嫌恶,反倒因着梧云珠的关系,多了几分包容亲近。
人总是会变的,不同的境遇,养出不同的性子。前世的年世兰张扬跋扈,这一世虽也带着娇蛮,在她面前却始终温顺乖巧。
“起来吧。”宜修抬手免了礼,拉着年世兰坐在身旁,又对杨氏微微颔首,“我养病这些日子,你三番五次递帖子探望,玉华送来的芙蓉糕很合我口味,便想着叫你过来坐坐。”
杨氏一听宜修提起玉华,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福晋喜欢就好,玉华这孩子,也就厨艺还算拿得出手。”
“玉华自然是乖巧的,弘晗好些日子没见她,还天天念叨呢。我笑他不知羞,他反倒臊得满脸通红。”
“玉华也十三了,男女有别,不好时常露面,多谢福晋处处维护。”
杨氏对女儿能与弘晗定下亲事,简直满心欢喜,可身份差距摆在那儿。
玉华只是汉军旗出身,生怕一个不慎,说好的嫡福晋之位就变成侧室。
这些年她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往宜修跟前送,就为给女儿讨好未来婆母。
年世兰像往常一样黏在宜修身侧,娇声撒娇:“福晋,玉华的芙蓉糕好,我送的集灵膏怎么样?”
“味道尚可,就是略苦了些,下次多搁点蜂蜜。”宜修笑了笑,脸色忽然一沉,冷着眼看向年世兰,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世兰,你入府多久了?”
年世兰浑身一激灵,立刻起身跪下,规规矩矩回话:“到五月,便满半年。”
“唉,我一向把你当自家人疼,有些话不得不说。年家送你入府,是为向王爷表忠心,你倒好,处处躲着王爷,难不成想一辈子独守空闺,就缩在小院子里耗着?”
杨氏听了,心里满是心疼。
都怪年羹尧,若不是他,自家姑娘本可以嫁个年纪相当的人家做正室嫡妻,何至于在王府后院这般煎熬。
年世兰咬着唇不说话,她自有傲气,不愿,至少不想主动去讨好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光阴荏苒,岁月催人。就算你心里不喜,也该为自己将来打算。你看看这后院,哪一宫没有子嗣?你总得为自己生个依靠,不能白白虚度年华。更何况……你二哥与整个年家,都需要你。”
这话一出,杨氏与年世兰皆是一怔,怔怔望着宜修。
宜修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西北,要起大风了。”
两人瞬间明白过来——小叔子/二哥,这是要扶摇直上了!
当即重重叩首,温顺地等着宜修下文。
“年羹尧确有才干,可他那性子……唉,我不说你们也清楚,王爷对他能力信得过,却对他为人放心不下,想来你们也明白。”
明白,再明白不过。自家这位二爷/二哥,向来居功自傲、桀骜不驯,迟早要惹祸上身。
杨氏心里已有盘算,小心翼翼开口:“还请福晋为年家指一条明路,妾身等人感激不尽,任凭福晋差遣。”
年世兰也回过神,恭恭敬敬叩首:“福晋,二哥虽有本事,可性子太傲,求福晋指点一二,莫让年家因他受累。”
“谈何受累,这是要送他一场大功劳。”宜修轻轻摇头,眸中带着几分叹惜,“王爷依旧倚重他,只是不放心他的脾性。这便要你、要整个年家懂事识趣,该软的时候,就得软。”
年世兰与杨氏连忙追问具体该如何做,宜修却不再多言。
前院军政,她不便过多插手,若非关系亲近,这些话她本就不该说。
杨氏懂宜修的顾忌,眼珠一转,换了个说法:“福晋,我家次子年善也到了议亲年纪,不知福晋可否指点一二,举荐几位合适的姑娘?”
她心里明镜似的:若年羹尧能顺利立功、无灾无过,年家必定抬旗、声势大涨,福晋推荐的定然是八旗勋贵、满洲世家之女;
若年羹尧虽立功却行事不端,年家即便抬旗也会受打压,福晋推荐的便只会是寻常朝臣之女,绝不会攀附高门。
宜修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故作沉吟片刻,意有所指地提起自己的两个外甥女、三福晋的侄女,还有五福晋的表亲。
杨氏猛地抬眼,又惊又喜,同时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为难:“只怕孩子高攀不上。”
——年羹尧性子太野,连他亲爹年遐龄都管不住,必须得有东西拴住他。
“你夫君不是还在外地任职,没回京吗?家中长辈年纪大了,晚辈自该多尽孝心,多几个孩子在跟前承欢,也是好的。”
年羹尧再桀骜,总不会不顾自己的儿女。
把孩子送到京城,等于上了一道紧箍咒,不怕他在外胡作非为。
宜修为两人斟上茶,自己也轻啜一口,又慢悠悠提起年世兰的妹妹年世芍,与杨氏的小女儿玉容。
“她们也都十岁了,再过几年便要选秀议亲。世兰,你若能在王爷跟前得宠,自然有机会去贵妃宫里请安,到时候还怕世芍选不上一门好亲事?”
“玉容这孩子,我也很喜欢,可终究要年家自己争气。王爷与年希尧素来投契,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做错事,何愁王爷不抬举年家?”
这一番话,如重锤敲在两人心上。
人心本就有亲疏,杨氏在乎年家,可更在乎自己的一双儿女;
年世兰与哥哥情深,可对唯一的妹妹年世芍,更是疼到心坎里。
两相权衡之下,年羹尧那桀骜难驯的性子,终究让两人放不下心。
最终一咬牙,应下了让年羹尧把儿女送来京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