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穿堂风卷着雪沫子扑面打来。
胤礽呆呆立在咸安宫那架爬满枯藤的葡萄架下,冻得僵硬的脸被雪粒打得生疼,半步也不肯挪开。
漫天大雪早已将紫禁城的红墙绿瓦盖得严严实实,一片素白。
明德轻轻瞥了胤礽一眼,心头空茫,只静静望着这片冰雪世界,许久才转向宁楚克,轻声问:“我……做错了?”
宁楚克怔怔出神,眼前这一幕,竟和直郡王府里阿玛独自站在额娘最爱的昙花园里的身影重叠。
——亲人已逝,失去额娘的她们,究竟该如何面对尚在人世的父亲?
有责怪,有怨怼,也有割舍不断的亲情;
有怜惜,有悲悯,也有压在心底的恨意。
“宁楚克,我真的错了吗?”
宁楚克心头一紧,伸手将妹妹揽进怀里:“弘晖哥他们还在等我们,走吧。”
“好。”明德神色稍缓,顿了顿,“我去给他披件披风。”
她捧起那件厚重的狐皮大氅,一步一步踩着积雪走到胤礽身边,笨拙地为他裹紧衣裳,轻声道:“我不怪你了。你再不好,也是我唯一的阿玛。”
泪水模糊了双眼,泪珠滚落,瞬间在雪地里凝成冰凉。满腔的怨怼、悔恨、思念,终究抵不过对最后一点亲情的贪恋。
这个人不够坚毅,不够担当,身上有无数缺点,连额娘都是因他的软弱与过错而死,她怎能不恨?
可他也是额娘用性命护住的人,是她往后唯一的依靠。
四婶说得对,人总要往前看。额娘希望的,是她和明曦好好活着,而不是她沉溺悲伤,肆意挥霍额娘拿命换来的庇护。
宫门外,雪花纷纷扬扬落满肩头。弘晖、弘春已背上行囊,骑在马上兴致勃勃地聊着蒙古之行。
“我要喝最烈的马奶酒,和草原上最灵动的姑娘跳舞,在雪地里纵马驰骋,痛痛快快活一场!”弘春放声大笑,少年意气张扬得恨不得让全天下都听见。
弘晖白他一眼:“来回最多两个月,三伯母还挺着大肚子,你敢在外多耽搁?”
“开春三月就得回来。要不是我搬出大伯的话,我额娘能哭着拦着不让我走。我随口说四婶痛快放你出京,当场就挨了一下,说我怎么能跟你比。我阿玛被关着修书,四叔在朝堂顺风顺水,自然护得住你,我没人撑腰……这话,我竟没法反驳。”
说着,弘春驱马凑近弘晖,一手搭在他肩上,一脸讨好地痞笑:“弘晖,咱们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你将来风光了,可不能忘了我这个弟弟。”
“滚远点,肉麻死了!”弘晖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脸,没好气地道,“正经点。过个年,你一身傲气怎么全没了?看看你现在这样子。”
“切!好心讨好你还不领情。等着瞧,到了蒙古,我一定当着草原姑娘的面把你揍趴下,让你颜面扫地!”弘春一甩披风,故作冷酷地别过脸。
弘晖懒得理他,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这才是我认识的弘春,这话听着还像句人话。”
“来了来了!”
明德、宁楚克并肩撑伞走来,油纸伞挡住漫天风雪。两人一身素衣,气质清冷,宛若雪中雪莲,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弘春立刻驱马上前,招手喊道:“明德,我给你备好了骏马,咱们先去郊外赏雪,再送你去四婶府上,怎么样?”
明德轻轻抿唇:“天寒,骑太快容易着凉,慢些吧。”
弘晖翻身下马,小心翼翼扶着明德坐上自己的马,眼底满是心疼:“嗯,先去城外散散心,晚些回府,额娘不会说什么的。”——只是一进长乐院,他心里清楚,为了掰正两人的性子,剪秋早已悄悄把小佛堂改成静室,桌椅垫子都备了双份,用意不言而喻。
宁楚克直接抢过弘春的马,把两位堂兄当小厮使唤:“牵好马,缰绳攥紧。”
“我……好嘞。”
弘昱才是大伯的亲儿子,怎么大伯一身武艺,反倒全教给女儿了?
弘晖、弘春在宁楚克面前直不起腰,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大伯那个“女儿奴”!
弘昱大伯都没怎么用心教,反倒对宁楚克倾囊相授……这两个家伙,太懂女儿奴的威慑力了。
宁楚克眼角微扬,扬着马鞭意气风发:“还愣着干什么?开路!”
“是、是。”
弘晖、弘春暗自咬牙腹诽:八婶那股强势劲儿,悦宁、悦安耳濡目染都没学会,一个个温柔似水,你倒好,学得炉火纯青。
白雪纷飞,马蹄踏雪而行。
在宫里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明德,在兄长与姐妹的陪伴下尽情纵马,风从耳边掠过,连日的郁气、悲伤、苦闷一扫而空。
放眼望去,天地一片雪白,万里苍茫,赏心悦目。
弘晖、弘春将明德、宁楚克送到雍亲王府门前,又接上早已等候在此的弘昭、弘皓,在福成的带领下,即刻启程离京。
明德含笑目送他们远去,刚踏入王府不久,心头那点暖意,就被宜修几句话浇得透心凉。
宁楚克瞬间缩成鹌鹑,没了半分先前的张扬,颤巍巍跪在明德身旁,在宜修一句句冷厉斥责中垂首不语。
“好本事啊,在宫里待这些日子,别的没学会,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倒是一样不落全学全了。”
“先是换药罐,再用染了痢疾的污水替换熬药清水,又把混了草乌、天仙子的香料洒在衣物上……当真是好手段、好心计。”
“还有掺了马钱子的脂粉,亏你们也想得出来!”
宜修一边咳嗽平复心绪,一边拍着椅扶手厉声呵斥:“你们以为动了那些人,就能为你们额娘出气?蠢不可及!”
“李佳氏、张佳氏她们活着一日,她们背后的家族就一日绑在你们阿玛的船上。弘皙、弘晋因母族失势,这辈子都要尝尽人情冷暖。”
“若死了,反倒解脱了母族,还让弘皙、弘晋也成了无母可依、父势已去的可怜人!更会脏了你们自己的手。“
“纵然没人会追责你们,可这份不用问责、不用受罚的代价,你们想过?”
宜修端坐椅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捂着帕子抿了口茶,缓缓开口:“我原以为你们还小,不该过早接触这些阴暗。可既然你们已经动了手、沾了因果,就该认清这个世道。”
“这世间对女子本就苛刻,欢迎来到大人的世界,学着权衡利弊,懂得取舍,学会立身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