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春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辰时初刻,或许是因为身体虚弱,她每天清醒的时间并不多,但睡了这么久,她的身体依旧有一种强烈的疲惫感。“妻主,你醒了?”
杨景和端着装着药汤的铜盆从外间走了进来,见到妻主醒来,忙将它放在了矮凳上。
“这个沐水……怎么有股药味?”徐春明闻到那清苦的药味,不由蹙了蹙眉。
杨景和坐在床沿上,边探妻主的脉,边回道:“加了药材,用来清除余热和助眠的。”
他顿了顿,说道:“是柳神医今早新开的。”
徐春明原本半合的眸子缓缓睁开,她记得柳神医昨日可是离开了,怎么今天早上就回来了?难道是没有找到景和的师傅?
杨景和看出妻主眸中的疑惑,便温柔的和她解释,只是语气有些古怪:“昨日晚上回来的,回来后谁也不理,半夜还发热了,把随侍的小厮吓了一大跳。”
“我早上去看他的时候脸色很差,没想到还会询问你的状况,说完他就直接给开了这药。”
徐春明听完,便知道景和的师傅回来了,她轻叹了口气:“追妻火葬场……最后能追成,凭的是……时间,是真心。他这才刚开始呢。”
她没有说完的是,能追成的最重要的前提,是景和的师傅对柳神医还有一点点残留的爱,有期待。
杨景和将浸泡了药水的棉布巾拧干,然后笑着对妻主道:“妻主,闭眼。”
徐春明乖乖的闭上眼,感受那带着药香的布巾覆上她的额头、脸颊,轻柔的擦拭她脸上的虚汗。
在这过程中,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她醒来的第三天,可却是她没有沐浴过的第七天。
一个星期了,会有味吧……
这样想着,徐春明顿时浑身不自在,特别是喜欢的人就这样照顾了她一个星期。
她看着夫郎重新浸泡拧干,准备将她的后颈托起来,下意识的想躲,奈何身体沉得不行。
“妻主?”杨景和固定住她的后颈,疑惑的道,“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徐春明见他问完,又继续心无旁骛的给她擦拭脖颈,忍不住问道:“景和,我身上有没有什么……怪怪的味道。”
杨景和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妻主,见她一脸不自在,便意会到了意思。
他放柔了声音,带了一丝轻哄道:“没有呢,就是药味重了点。而且景和怕妻主不舒服,每天都有帮妻主擦拭。”
徐春明放下心来。她想,果然是身体渐渐好转了,都有心情担忧这些琐事了。
等杨景和擦拭完毕,便为妻主套上软袜,然后就将铜盆端至门外给小厮。没想到这时,秋吉向他匆匆走来。
“公子,奴有事禀报。”秋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今早京城书斋那边送来的。”
杨景和接过,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没等他转身,秋吉又再次叫住了他,语气带着恳求。
“公子,夏竹现在不肯吃药,非要来见夫人,奴实在没有办法了,所以求公子出个主意。”
夏竹的身体虽好,可这刀伤那么重,也不可能休养个几天就能下榻,任由她这么折腾下去,只会加重伤势。
秋吉实在是拿她没办法了,昨日好不容易哄住了,今天又闹了起来。
杨景和思忖了片刻,决定进去问问妻主的意见,毕竟夏竹谁的话也不听,只听妻主的话:“在这等着,我把这件事告诉妻主。”
秋吉听闻,立刻恭敬的应下。
“刚刚景和……是在和谁说话?”徐春明听见脚步声,侧头问道。
“秋吉过来说,夏竹姑娘想要见你。”杨景和轻声回道,“妻主可要见她?”
徐春明想到事发当天夏竹倒在自己面前浑身是血的模样,也有点想见她,可她的伤势那么重怎么能动呢?
她想了想,问道:“景和,夏竹的情况……一般要多久才能下榻?”
“最少也需要一个月。”
杨景和说完,补充了一句:“妻主至少需要三个月。”
徐春明:“……”
她在夫郎不放心的目光下,笑着道:“那夫郎就帮我传话给夏竹,早点养好伤早点来见我,不然我会因为担心想去见她。”
杨景和松了口气,转身就交代了下去,再回来时发现妻主好奇的盯着那封信看。
“景和,是你师傅……的信吗?”
徐春明认识那个章泥,是独属于景和和他师傅的图案。她承认,她对身边人的爱恨情仇还是有一点八卦的。
“对的。最近京城戒备森严。进入容易,出来就比较困难了,不仅要审批,还要登记在册。送信的小厮和柳神医都是因为有相府的帖子才能出城,可要想再回去,怕是不行了。”杨景和坐在床沿边,边拆信边回道。
徐春明若有所思,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景和,最近别苑的人手有增加吗?”她轻声询问道。
她的再次出事点燃了徐瑞的怒火,而陛下正好借着这个由头,给太女树威信,让太女掌权。
在这种风口浪尖下,不蠢的人都知道避一避,可旧部的人却再度出手,暗地里是给柳贵君的投名状,明面上却想将大家的视线转向仇恨太女,或许还有拉徐瑞下水的成分,揭露当年徐瑞的背弃旧主。
而太女或许将计就计,默许了她们的行动,事后还将百姓目光再次转向了旧部和贵君勾结,将自己彻底摘清。更为关键的是,逼柳贵君陷入绝境,没有时间冷静思考,从而加速自己收网。
京城城门的戒备,就说明了不会再放旧部的人出去,动乱也不远了。
徐春明担心,这座别苑在京城之外,若没有足够多的守卫,她们会被旧部的人抓了当人质,或者是杀了泄愤。
正被信中内容惊得目瞪口呆的杨景和闻言,茫然的看向妻主,见她目露不解,才解释道:“景和看师傅的信,有些……震惊。”
“震惊?”徐春明来了兴趣,好奇的问道,“你师傅……写了些什么?”
杨景和又看了一眼内容,才有些艰涩的道:“师傅说,她有喜欢的人了。那郎君,和妻主同龄。”
“哇……哦。”徐春明震惊。
她震惊完有些不解道:“那柳神医还……?”
以他的执念,他不是应该守在景和师傅身边又争又抢吗?怎么还回这别苑里来了?
徐春明知道他医者仁心,可知道他处境的自己真的有些受宠若惊。
“他……放弃了?”她迟疑的问道。
杨景和回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柳神医的眼神,幽深偏执,根本不像是会放弃的样子。
他摇了摇头:“看上去没有,估计是在师傅那受了挫,所以想要冷静冷静吧。”
“妻主刚刚有说什么吗?景和刚刚没有听清楚。”
徐春明从思考柳神医的意图中回过神来,再次重复了一下刚刚的问题:“别苑最近有……增加人手吗?”
杨景和一怔,想到从昨天开始的异常,便回道:“有的,从父亲和三妹离开那天,便增加了很多人。”
“她们将别苑围的很严实,每天府中的护卫都会点人头,还会分批在院中巡逻。”
他想到那个叫沈临澈的公子,温润的眸子暗了暗,这位沈公子也带了人守在了别苑,听说妻主醒了,还特地请示看望妻主。不过被他拒绝后,就没有再提了。
杨景和看了看陷入沉思中的妻主,想到妻主说不可以有事瞒着她,便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
可只要想到,要通过他的传话让妻主去见别的男子,他就开不了口。
徐春明把京城的局势再捋了一遍后,就发现自己的夫郎正垂眸,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她与景和相处了这么久,很了解这个表情代表了什么,便直接问道:“景和……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杨景和怔了怔,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在妻主清凌凌的目光下说不出话来。
想到妻主曾经说的话,他袖中的手死死攥紧,就要将这件事说出口:“我有一件事……”
“夫郎可以……准备好再说”徐春明打断道。
她温柔地弯了弯眸子:“实在太过为难……夫郎可以不说的。”
徐春明以前不允许景和瞒着自己,不允许景和身上有会发生改变的事情存在,是因为她想要一个完全透明的爱人,以此来填补她缺失的安全感。
或许是知道了他是自己的男主,也或许是她感受到他纯粹的爱,亦或许是受了明儿的影响,此时的徐春明对杨景和是信任的,是有安全感的。
虽然还是不够百分之百,但于她而言已经是全部。
所以,只要是爱她的,徐春明愿意让他做一个有自己的小秘密,不想说可以不说的杨景和。
杨景和愣愣的看向她,有些没反应她说的话,但望进她温柔又包容的眸子中,他懂了。
妻主以前的不安他统统能理解,也可以接受。因为他知道妻主是在乎他、怕失去他的表现。
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后面还有些享受,享受将自己的一切完完全全的表露在妻主面前的感觉。
可妻主现在居然允许自己有事瞒着他,杨景和没有开心,他反而有些害怕。
他有些慌的握住了妻主的手:“为何妻主突然如此,是不是景和哪里做错了?我……”
徐春明有些累了,可能是说了太久的话,她还有些困,可还是强撑着安抚:“没有做错,只是为妻……相信我们可以走一辈子。”
可以走一辈子……
杨景和仔细品位着这句话,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望着妻主的眸子温柔缱眷,见她控制不住想入睡,便轻哄道:“妻主睡吧,再过一个时辰才到药点。”
在夫郎温柔的话语中,徐春明再次睡了过去。
杨景和嘴角勾起,看来沈临澈的事情告诉妻主也无妨。
相府
门内的徐春璋被谢知初的话震得沉默了好一会儿,虽然知道这位谢公子爱慕她,可还是有些不适应这样炙热的感情。
“知初想要见徐大人一面,见完就离开的。”谢知初见她不说话了,怕被拒绝,连忙补充道。
可不管他再如何央求,门内都没有话传来,让他一时间有些沮丧。
阿璋或许,真的不欢迎他的来到。
就在谢知初打算最后再问一次时,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接着他看见了好久不见的未婚妻。
她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右手臂缠着一圈白纱,却依旧保持着肩背挺直。此时的她面容淡漠脸色苍白,紧抿着唇,目光复杂的望向自己。
谢知初不禁有些看呆了,为什么受了伤的阿璋还是那么好看,还添了几分令人心疼的清寂。
“谢公子,我很好。最近局势混乱,你早点回去,不要轻易出来了。”
徐春璋避开他炙热的视线,目光淡淡的望向不远处。
谢知初清咳了一声,轻声道:“阿……徐大人,知初有一些关于我们婚事的事情想询问你,所以知初可以进去吗?”
徐春璋:“……”
“不是说,只见一面吗?”
在她深邃的注视下,谢知初心虚了一瞬,他有些磕巴的道:“刚刚,刚刚知初才想起来,有些问题没解决……”
越到后面,他的声音就越小,到了最后两个字时,徐春璋都差点没听清。
她默了默,见这位谢公子的脸越来越红,头埋得越来越低,不知怎么还是同意了。
“进来吧。”
她的话音刚落,谢知初便惊喜的抬眸看向她,见她先进去了也不恼,开心的踏进屋里,还非常贴心的把门关上了,速度之快让徐春璋沉默了。
她无奈道:“谢公子,我们这般本就于礼不合,不可再将房门关上,恐招非议。”
谢知初下意识要把门打开,可他想到什么,又鼓起勇气反驳道:“阿……徐大人,这个院子只有我们两个人,没关系的。”
刚刚阿璋的父亲把这个院子的仆从都撤走了,都没有人,就不存在惹人非议。
徐春璋听完,下意识想要揉太阳穴,可右手伤了抬不起来,只好抬眸淡淡的道:“谢公子有问题可以说了。”
接下来,徐春璋就听见她这位未婚夫滔滔不绝又认认真真讲了一炷香的话,讲到后面她忍不住打断了他。
“这些吩咐仆从就能解决,谢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谢知初僵了僵,其中他也快把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给说完了,听见阿璋问他,便停了下来。
伯父说阿璋心情不好,他想让她开心,可他不知道怎么让她开心,只好通过这种办法让她没空想别的。
现在看来,好像失败了。
他有些气馁道:“知初听说徐大人心情不好,所以想让你开心一点。”
徐春璋怔住,她平静道:“谢公子,徐某没有心情不好。”
“你有的!”
谢知初抬眸看向她,认真的道:“徐大人每次心情不好,都喜欢蹙眉,喜欢抿唇,眸子也黯淡了,还会下意识的垂眸。”
“平常只有一种情况出现,可今日四种都出现了。”
“所以,徐大人的心情很差很差。”
徐春璋被他这么一说,有些怔忪,也有些讶然,她没有想到谢知初居然这么了解她,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谢知初继续道:“徐大人有不开心的事可否和知初说说,或许知初可以帮到徐大人。”
他补充了一句:“毕竟知初和景和是朋友,能帮的有很多。”
徐春璋垂下眼眸,淡漠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谢知初和妹夫是朋友……
那是不是说明,她和琢琢不会完全断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