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好日子一连过了好几天。
秋日的天空格外高远，海风也变得温柔起来。
陆安的“武学课”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中进行着，更多的时候，还是以他爬上陆野的背，大喊着“驾”收场。
这天午后，苏宁正靠在软榻上小憩，陆野在一旁给她削着水果，陆安则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搭建着他的木块城堡。
管家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神情带着几分古怪。
“王爷，王妃。”他躬身行礼。
陆野头也没抬，将一片削好的苹果递到苏宁嘴边：“什么事？”
“回王爷，山庄东边那块一直空着的地，被人买下了。”管家回道。
那块地紧邻着海月山庄的边界，位置极好，同样能看到一线海景。
当初陆野买下海月山庄时，本想将周围的地一并买下，但那块地的主人是个倔老头，说什么也不卖。
后来老头去世，地契几经辗转，一直无人问津，没想到现在突然有了主。
苏宁来了点兴趣：“哦？什么人买的？”
“听说是位从西域来的大富商，出手极其阔绰，给了原主人后人十倍的价钱，眼睛都没眨一下。”
管家说到这里，顿了顿，“而且，他已经开始动工建宅子了，请的工匠都是从京城高价请来的，看那图纸，风格……很是奇特，和咱们这边的宅院完全不一样。”
陆野“嗯”了一声，没什么表示，这大陆之上，想在海月山庄旁边置业安家的人多了去了，只要不来招惹他们，他懒得管。
苏宁也没太在意，只当是个慕名而来的有钱人。
谁知，两天后，这位神秘的新邻居，竟亲自登门拜访了。
那天，陆野正好在教陆安写自己的名字，小家伙握着毛笔，把墨汁甩得到处都是，陆野耐着性子，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
下人进来通报，说新搬来的邻居，一位姓“哈曼”的西域商人前来拜会。
“让他进来吧。”陆野放下笔，用帕子擦了擦陆安脸上的墨点。
很快，一个穿着打扮极具异域风情的男人被领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颜色，高鼻深目，留着一圈精心修剪过的胡子。
他穿的衣服料子极好，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手上戴着好几个硕大的宝石戒指，浑身上下都写着“有钱”两个字。
可他一见到陆野和苏宁，却立刻躬下身，行了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抚胸礼，姿态放得极低。
“在下哈曼，见过尊贵的镇北王，见过美丽的王妃。”他的中原话说得有些生硬，但吐字清晰。
“冒昧来访，是想和二位结个善缘。在下久仰海月山庄大名，能与山庄为邻，实在是三生有幸。”
这番话说得极为谦卑，甚至有些谄媚。
苏宁客气地笑了笑：“哈曼先生客气了，远来是客，请坐。”
“不敢不敢，站着就好，站着就好。”哈曼连连摆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他从跟在身后的仆人手中，接过一个非常精致的木盒。
那盒子由紫檀木制成，上面雕刻着奇异的藤蔓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们西域特产的一点香料，名叫‘安神香’，有静心安神之效。”
哈曼双手捧着盒子，恭敬地递上前。
“听闻王妃身怀六甲，此香对孕妇和胎儿极有好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王妃不要嫌弃。”
苏宁看了一眼陆野，见他没什么表示，便让身边的丫鬟接了过来。
“哈曼先生有心了。”
那丫鬟将盒子打开，一股极其奇异馥郁的香气，瞬间在厅内弥漫开来。
那香味很特别，初闻时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新，细品之下，又有一丝甜腻的暖意，的确让人闻了之后，有种精神放松的感觉。
陆安好奇地吸了吸小鼻子：“娘，香香。”
苏宁也觉得这味道不错，正想开口道谢。
一直沉默着的陆野，却突然动了。
他放开了一直抓着他衣角的陆安，站起身，迈步走到那丫鬟面前，从她手中拿过了那个香料盒子。
他的动作很平静，但整个客厅的气氛，却因为他的这个举动，瞬间凝固了。
哈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陆野没有看他，只是将盒子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三年前，西域边境，那场最为惨烈的血战。
他率领三千铁骑，被十万敌军围困在枯鹰谷。
敌军中，有一个神秘的国师，总是戴着一张黄金面具，用各种诡异的手段，让敌军士兵变得悍不畏死。
每一次那个国师出现，空气中都会弥漫着这种奇异的香味。
最后，他拼着重伤，一枪捅穿了那个国师的心脏。
在国师倒下的那一刻，黄金面具碎裂，他看到了面具下一张惊恐扭曲的脸，也闻到了从国师心口涌出的鲜血中，混杂着的、更加浓烈的、一模一样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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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野睁开眼，厅内的香气仿佛变成了战场上弥漫的血腥气。
他面无表情地盖上盒盖，随手将盒子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哈曼先生，费心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哈曼的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强笑着说：“王爷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管家。”陆野突然开口。
“在。”管家立刻上前。
“替我送哈曼先生出去。”陆野的语气不容置疑。
哈曼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陆野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是……那在下……就先告辞了。”他狼狈地又行了个礼，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哈曼匆匆离去的背影，苏宁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走到陆野身边，轻声问：“阿野，怎么了？这香料……有问题？”
陆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拉着苏宁，让她重新坐下，又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儿子陆安：“安安，今天下午你跟管家伯伯去马厩玩，好不好？爹和娘有事情要说。”
陆安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他很会看爹娘的脸色，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管家会意，立刻上前来，牵着陆安的小手：“小世子，我们走，今天马厩里新来了一匹小白马，跟雪一样好看。”
等到客厅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陆野脸上的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宁许久未见的、如同冰封雪原般的冷冽。
他拿起桌上那个精致的木盒，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将整个盒子连同里面的香料，全都扔了出去。
“阿野？”苏宁站了起来，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陆野转过身，快步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宁宁，离那个人远一点。以后但凡是他送来的东西，看都不要看，碰都不要碰。”
“这香料到底是什么？”苏宁追问。她知道，能让陆野如此郑重其事，甚至可以说是失态的，绝不是小事。
陆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三年前，我在西域战场上，杀过一个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一个国师。他每次出现，身上都带着这种味道。”
苏宁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国师，会一种邪术，能用药物和香料控制士兵，让他们变成不怕死、不知痛的怪物。”
陆野的指尖有些发冷，“我杀他的时候，他流出来的血，都是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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