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一道明黄帛绢,在礼部官员与宫中内侍的簇拥下,伴随着庄严的仪仗与鸣锣开道,抵达了魏国公府。
府门中开,香案早已设好。
以徐辉祖为首的徐家上下,无论主仆,皆按品大妆,跪伏于地,屏息静气。
宣旨内侍展开圣旨,特有的尖细嗓音在肃穆的空气中清晰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玉坠地:
“……咨尔中山王徐达之女、前军都督府佥事徐辉祖之妹徐氏,毓秀名门,秉性端淑,德容兼备,柔嘉维则……可定为皇太孙妃。尔其祗承景命,永绥后福。钦此!”
“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家众人叩首谢恩,声音整齐划一。
徐辉祖双手高举,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
入手微沉,那明黄的绢帛,此刻似乎重若千钧。
他低垂的眼眸中,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翻涌。
是欣喜,徐家荣耀更上一层楼,妹妹得配天家,未来母仪天下可期;是郑重,从此徐家与国同休,一举一动更需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然而,欣喜与郑重之下,一缕难以驱散的隐忧,悄然弥漫上心头。
他想起了史书上那些煊赫一时、却又在深宫倾轧中黯然凋零的后族,想起了父亲生前偶尔提及、那些关于宫廷莫测的只言片语。
妹妹妙锦聪慧沉静不假,可那九重宫阙之内,从来就不缺聪慧的女子。
未来的皇后之路,固然尊荣至极,却也遍布荆棘——
天家恩威难测,后宫人心叵测,子嗣传承更是关乎身家性命的第一等大事……
这些,都是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即将独自面对的惊涛骇浪。
作为兄长,他能为她做的,实在有限。
这份“天恩”,于家族是锦上添花,于妹妹个人,或许也是一场吉凶未卜的漫长征程。
但所有这些,最终都化为一片沉毅的坚定。
他缓缓起身,面色肃然,对前来宣旨道贺的官员、内侍一一还礼,举止端方,不卑不亢,尽显国公气度。
内院,徐妙锦的闺阁之中。
当外面隐隐传来叩谢天恩的声浪时,她正端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柄羊脂白玉如意。
冰凉的玉质,此刻似乎也有了温度。
贴身侍女匆匆而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喜色:“小姐!小姐!旨意下了!是您!是您!”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那柄如意已预示了一切,但当真正确认的这一刻,徐妙锦的心依旧猛地一跳,随即又按捺下去。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庭院中那株枝干遒劲的老梅。
冬日里,它只剩嶙峋的枝桠,默默积蓄着力量。
「皇太孙妃……」
这个称谓,终于实实在在地落了下来。
不再是模糊的期许,不再是悬而未决的瞩目。
是责任,是枷锁,是荣耀,也是她全然未知的人生。
她想起那日澄瑞亭中,他递来如意时沉静而郑重的目光,想起东宫书房里,他对着舆图侃侃而谈时眉宇间的神采。
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冰凉的窗棂。
「前路已定。」
她对自己说,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那便走下去吧。徐妙锦,不只是魏国公府的女儿,未来,你更是你自己。」
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对侍女道:“更衣,去前厅谢恩,再去祠堂,告慰先祖。”
同一天,《大明日报》在头版显要位置,以端庄的字体,全文刊登了这道册定皇太孙妃的旨意。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日之间,传遍整个京师,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全国扩散。
东宫。
朱雄英面前,摆着两份还散发着墨香的舆情司密报。
一份是朝中重臣、勋贵、清流对此事的反应汇总;另一份,则是舆情司探子在市井茶楼、坊间巷尾采集的民间议论。
他先翻开朝臣那份。
以宋濂为首的一批文臣,言辞恳切,盛赞陛下、太子、太孙三代英明,徐家世代忠良,徐氏女德才兼备,实乃天作之合,社稷之福。
武将勋贵集团,尤其是那些参与了拍卖、与东宫产业有合作的,贺表更是热情洋溢,字里行间不乏对“强强联合”的欣喜与对未来更紧密合作的期待。
不少中立官员,也纷纷上表,称颂此乃稳固国本、安固人心之举。
但在这片“和谐”的声浪之下,舆情司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几股不同的潜流。
首先,是来自文官体系,尤其是清流与言官们的警惕。
有几份“风闻奏事”类札子,被巧妙地夹在贺表中。
内容大同小异,核心直指“外戚权重”——提及徐辉祖掌神机营兵权,徐增寿为太孙心腹,如今又与太孙联姻,徐家权势过盛,恐非国家之福云云。
言辞不算激烈,但那股子“防微杜渐”、“忠言逆耳”的意味,隔着纸都能闻出来。
此外,另一些清流文臣的私下议论,则更聚焦于“礼法”与“典范”, 对徐妙锦“抛头露面”协助打理东宫产业之事颇有微词,认为“未来国母”过于沾染“商贾之事”、“奇技淫巧”,“有失端庄”,“恐非母仪天下之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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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武将勋贵集团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那些与徐家在军功、地位上素有旧怨或竞争关系的,其贺表便显得颇为“公事公办”,措辞严谨却缺乏一丝温度。
舆情司探听到的私下议论则更为直白:
有人酸溜溜地感叹“徐家这门庭,如今可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到顶了”;更有与常家关系紧密、原本指望“亲上加亲”的勋贵,私下里难免有些“煮熟的鸭子飞了”的失落,言语间不免带上几分“还是自家人贴心”的遗憾与比较。
这些声音虽未形成主流,却在特定的圈子里悄然流转,反映着武将勋贵阶层内部,因这场联姻而产生、细微的利益与心态调整。
朱雄英平静地看着这些,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果然如此。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心中暗忖。
「文官们警惕外戚、讲究礼法,是老生常谈,也是他们的立身之本。这些声音,看似逆耳,实则规矩之内,翻不起大浪。倒是那些勋贵之间的酸话与比较……」
他的目光在“与常家关系紧密”等字句上略微停留。
「更有意思。这不仅仅是眼红,更是利益网络被触动后的本能反应。常家是母妃娘家,有些勋贵倚仗这层关系惯了,如今见‘好处’可能落到别家,心里自然不痛快。」
「这些情绪,虽上不了台面,却更真实,亦需留意。用好了,可以让他们彼此有所牵制;若放任,也可能积成无谓的怨气。」
他并不动怒,反而觉得这些反应颇有意思,映照出了权力场中不同位置的算计和脉动。
那些隐晦的警告与直白的牢骚,恰恰说明他选对了——
这门婚事,足以搅动现有的平衡,让水面下的东西浮上来一些。
他又翻开民间舆情那份。
与朝堂的含蓄不同,市井之间的反应直接、鲜活,甚至有些粗粝。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已经飞快地将“太孙慧眼识佳人,天作之合定良缘”编成了新段子,引得满堂喝彩。
百姓们更津津乐道于“魏国公府小姐”的种种传闻——
有说她才貌双全,堪比前朝长孙皇后;有说她打理生意手段了得,是“女财神”;更有甚者,结合之前新式纺车、廉价布匹的恩惠,将太孙与徐家小姐的结合,演绎成一段“心系百姓”、“造福万民”的佳话。
“了不得!徐家小姐那可是帮着太孙殿下弄出便宜布料、让咱老百姓有衣穿的女菩萨!她当了太孙妃,往后这样的好事肯定更多!”
“就是就是!太孙殿下仁德,选的妃子也贤惠,这是咱大明的福气啊!”
“中山王那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功臣,忠心耿耿!他家的闺女,肯定差不了!”
当然,也少不了些猎奇的议论和善意的调侃。
“听说那徐家小姐长得跟天仙似的,太孙殿下好福气哟!”
“这聘礼得多少啊?十里红妆怕都不止吧?”
“啥时候大婚?到时候肯定热闹,咱们也去瞧瞧天家气派!”
朱雄英看着这些充满烟火气的记录,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民心质朴,他们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权力博弈,他们只认最实在的东西——
谁能让他们过得更好,他们就念谁的好。
徐妙锦因协助产业而带来的“贤名”,在此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舆情可控,民心可用。」
他合上密报,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一片澄明。
「那些杂音,翻不起大浪。皇爷爷和父王那里,自有计较。」
「眼下,只需按部就班,将来将这桩婚事,办得风风光光,让所有人都看到,天家对徐家的恩宠,对我这个太孙的重视,便足够了。」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
马皇后与太子妃常氏对坐在炕上,中间的小几上,正摊开着一份崭新的《大明日报》,那头版旨意的内容,已被反复看了数遍。
“这下好了,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马皇后指着报纸,脸上是舒心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英儿这孩子,自己看中,自己拿主意,咱们也省心。徐家那丫头,我看着就喜欢,沉静,大气,是个能担事的。”
常氏脸上也满是笑意,亲手为马皇后续了茶:“母后说的是。儿媳瞧着那孩子也好,最难得的是英儿自己中意。您是没瞧见,那日他递如意给妙锦时,眼睛里的神采,做不得假。只要他们小两口将来和和美美的,儿媳妇就心满意足了。”
“你呀,就等着享媳妇福吧。”
马皇后打趣道,又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悠远,“我这把老骨头,如今也没什么别的念想了,就盼着身子骨争点气,能亲眼看着英儿大婚,看着他们小夫妻和和睦睦的。若是老天爷再开恩,让我能抱上曾孙……”
她说着,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期盼。
常氏连忙笑着宽慰:“母后您定能长命百岁!您可是咱们大明的定海神针,英儿还指着您指点呢。到时候,您不仅要看着英儿大婚,还得看着曾孙、玄孙绕膝,那才叫真正的天伦之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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