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弗迦德帝国,帝都,金塔之城。
这里的阳光似乎都带着某种经过精心校准的冷峻与秩序感。
宏伟的建筑以白色大理石和深色花岗岩为主,线条锐利,气势恢宏,俯瞰着辛特拉山脉的余脉与雅鲁加河广阔的三角洲。
宽阔的阶梯、高耸的立柱、巨大的拱门,无不彰显着这个南方超级帝国的力量、野心与近乎苛刻的纪律。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皮革、熔炼金属和某种不易察觉的、属于庞大官僚机器的油墨与尘埃混合的味道。
街道上,黑金两色的帝国旗帜在微风中规律地拂动,身着锃亮甲胄的士兵巡逻队步伐整齐划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来往行人——其中不乏衣着华丽的贵族、行色匆匆的官员、来自遥远行省的商贾,以及被严格限制在特定区域活动的非人种族仆役。
在帝都中心区域,距离帝国皇宫不远的一座相对低调的建筑内。
说它低调,是与周围那些极尽奢华的贵族府邸或庞大的行政宫殿相比。
它依然有着尼弗迦德式的宏伟尺度,但外墙是未经过多雕琢的深灰色岩石,窗户窄而高,带着某种宗教或学术建筑的肃穆感。
这里对外宣称是帝国星象与古物研究院,由几位享有盛誉的学者主持。
建筑深处,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密室。
墙壁、地板、天花板,都由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材砌成,表面蚀刻着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几何图案与古老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艾恩·萨维尼的魔法体系,也非北方诸国常见的如尼文字,它们更加古老、抽象,闪烁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源自世界初生时的幽蓝光泽。
密室中央,是一个与地板材质相同、微微隆起约半尺高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唯一的光源——一颗悬浮在正中央、拳头大小、缓缓自转的深紫色水晶。
水晶散发的光芒被黑色墙壁吸收大半,使得室内光线幽暗,却又诡异地将那些蚀刻符文映照得若隐若现。
阿拉塔尔盘膝坐在平台中央,正对那颗紫色水晶。
他身披一件深紫色、边缘以暗金色丝线绣满符文的宽大长袍,长袍的质地非丝非麻,在幽光下流动着如水似雾的光泽。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是典型的尼弗迦德贵族特征——轮廓分明,颧骨略高,下巴线条坚毅,薄唇紧抿。
但他的眼睛闭着,眉宇间凝聚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与专注。
他的双手自然地搁在膝上,指尖相对,构成一个奇特的三角手印。
周身没有任何剧烈的能量波动,只有一层极其稀薄、几乎无法察觉的淡紫色光晕,随着他极其缓慢深长的呼吸,与中央水晶的光芒同步明灭。
他在聆听,在编织,通过这颗被称为混沌之瞳的水晶,遥遥感应、引导着那股渗透进中土、正逐渐与某些特定土壤结合的异界混沌能量。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北方的混乱在加剧,可利用的仇恨与恐惧在滋长。
那些被悄然投放的种子,正像最贪婪的根须,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吸取着这个世界的负面情绪与游离能量,缓慢生长……
突然!
盘膝静坐的阿拉塔尔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瞳孔深处,并非尼弗迦德人常见的深棕色或黑色,而是两团急速旋转、缩小、仿佛要炸裂开来的紫色星璇!
星璇之中,倒映出一闪而逝的恐怖景象:无尽的黑暗、冰冷的火焰、一个充满绝对权威与毁灭意志的宣告,以及最后那两个如同惊雷般在他灵魂深处炸开的字眼——
屠尽!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那身质料非凡的长袍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寒。
他原本稳定的呼吸变得紊乱,脸色微微发白,构成手印的手指也痉挛般弹动了一下。
那是索伦!
黑暗魔君的意志,隔着遥远的空间,顺着混沌能量被刺激后产生的微弱逆流,轰击了他的感知!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余波,虽然那宣告的主要目标并非直接针对他,但那纯粹的、属于迈雅堕落而成的黑暗君主的威压,那不容置疑的、要毁灭一切外来染指者的恐怖意志,依然让阿拉塔尔在那一刻感到了源自灵魂本能的悸动与寒意。
好在那股意志来得快,去得也快。
混沌之瞳微微闪烁,密室墙壁上的符文幽光流转,迅速平复了那丝微弱的能量逆流,隔绝了进一步的探查。
阿拉塔尔急促地呼吸了几次,眼中的紫色星璇逐渐稳定、平息,恢复成深邃的、仿佛蕴藏着无尽奥秘的紫色眼眸。
冷汗还在,但惊悸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冰冷、不屑与……一丝隐秘兴奋的神情。
他缓缓抬起手,用手指抹去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动作恢复了以往的从容。
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索伦……”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带着奇特的回响,冰冷而充满嘲讽,“你还是如此霸道,如此……自以为是。”
他站起身,紫色长袍如水银般从身上滑落流畅的波纹。
他走到那悬浮的混沌之瞳下方,仰头看着那颗缓缓旋转的深紫色水晶,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正在中土北境某处黑暗祭坛旁震怒的身影。
“你以为,伟大的他,还会视你为最忠心的奴仆?最得力的臂膀?” 阿拉塔尔的语气越发轻蔑,“时代的车轮早已碾过你的野心。你固守着你那被摧毁过一次的王国,沉浸在旧日的幻梦里。而你甚至未曾察觉,新的浪潮,新的黑暗……已然来临。”
“你发现的,不过是被海浪推到沙滩上的一枚无关紧要的贝壳。真正的大洋,还在彼岸涌动。”
他话音刚落,密室一侧光滑的黑色石壁上,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
涟漪中心,光影扭曲,一个高挑窈窕的身影从中款步走出。
来人身着裁剪合体的深蓝色天鹅绒长裙,领口和袖口镶嵌着银色的貂皮,金红色的长发如同燃烧的火焰,在脑后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露出修长优雅的脖颈和线条完美的侧脸。
她的美貌毋庸置疑,但那双碧蓝色的眼眸中,却闪烁着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光芒,以及一丝长期身处权力漩涡磨砺出的锐利与疲惫。
术士集会所成员,前任泰莫利亚王室顾问,席儿·坦沙维耶。
她踏入密室,目光先是快速扫过中央的混沌之瞳和墙壁上的符文,最后落在阿拉塔尔身上,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阿拉塔尔大师。您召见我?”
“席儿,” 阿拉塔尔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深不可测,“我们在北境的园艺工作,似乎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注意。”
席儿碧蓝的眼眸微微一凝:“索伦方面?”
“一次小小的能量溢出,被他的忠犬们捕捉到,进而惊动了他本人。” 阿拉塔尔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发出了一点……噪音。”
席儿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会影响后续计划吗?尤其是对北方诸国的……引导?”
“影响?” 阿拉塔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北方局势、对索伦、甚至对整个中土现有力量的俯视,“一群在泥潭里互相撕咬、目光短浅的蝼蚁,和一个沉溺于过去荣光的过气暴君,能影响什么?”
他走到一面墙壁前,那里蚀刻的符文比其他地方更为密集复杂。
他伸出手指,凌空轻点。
符文依次亮起幽蓝的光,随即,墙壁变得透明,呈现出一幅动态的、由光影构成的巨大地图——正是北方诸国的疆域图。
地图上,不同区域闪烁着不同颜色和强度的光点,代表着冲突、魔法扰动、人口流动、非人种族受迫害程度等各种情报指标。
“他们发现的,不过是我们故意舍弃、或者说,用来测试这个世界免疫反应的早期试验品。” 阿拉塔尔看着地图,如同一个棋手审视着自己的棋盘,“真正精妙的种子,早已在更肥沃、更不引人注目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索伦的愤怒,恰恰证明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混沌的力量,能够扰动乃至侵蚀这个世界的既有秩序,无论是人类的,还是……其他存在的。”
席儿走到他身侧,同样凝视着那幅动态地图。
她的目光尤其集中在瑞达尼亚和泰莫利亚的区域。
那里代表内部矛盾、宗教狂热和种族冲突的红色与黑色光点最为密集、明亮。
“拉多维德的净化之火已经烧遍了瑞达尼亚全境,” 席儿的声音冷静地汇报着,如同在陈述一份军事报告,“他对非人种族、女巫、甚至任何疑似同情或使用魔法者的屠杀,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恐慌在蔓延,许多有能力的人正在逃离,内部抵抗力量和外部谴责声不断,但这反而加剧了他的偏执与残酷。瑞达尼亚的社会正在从内部撕裂,经济濒临崩溃,军队的忠诚也因持续的内耗和宗教狂热而变得复杂。”
她的指尖虚点,地图上泰莫利亚的区域放大。“而泰莫利亚这边……根据我们引导和暗中支持的结果,雅妲公主已经加冕为女王。她年轻,缺乏经验,急于巩固权力,摆脱弗尔泰斯特国王遇刺后留下的混乱和尼弗迦德占领的阴影。面对瑞达尼亚的强硬榜样和拉多维德许诺的共同净化北境、恢复人类荣光的诱惑……”
席儿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阿拉塔尔平静无波的侧脸,才继续道:“谈判已经接近完成。雅妲女王将与拉多维德国王完婚。届时,两个王国将正式合并,组成一个在拉多维德主导下的、高度集权且极端排斥非人种族与魔法的新国家。北方诸国本就脆弱的联盟,将因此彻底瓦解。科德温、亚甸、波维斯将不得不面临选边站的巨大压力,猜忌和自保的本能会促使他们做出短视的选择。”
密室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混沌之瞳缓慢旋转的微不可闻的嗡鸣,以及地图光影变幻的细微声响。
阿拉塔尔看着地图上那即将连成一片、却内部充满毁灭性裂痕的红色区域,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缓缓扬起。
“很好。”他轻声说道,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北境即将燃起的、由仇恨、恐惧与野心构成的熊熊烽火。
那烽火,将是他精心培育的混沌之种,最好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