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温酒酒,正周密部署,展开对漱石斋伙计王根生的远房表兄林大宇续娶的妻子——那个美艳寡妇的调查取证。
不过两日,青禾拿着一个小巧的竹筒从外面回来。
竹筒里是冷铁衣让人调查后送来的情报。
情报显示,林大宇新娶的妻子并非是秦砚所知的寡妇,而是邻县一名富商府上的逃妾。因美貌和温柔得富商独宠,惹得富商将自己名下产业大半给了这美貌妾室所出的庶子名下。
适逢富商外出未归,正室夫人及成年的嫡出子女便威胁伺候美妾的嬷嬷,将未及周岁的庶子毒杀。
待要捉拿这美妾时,发现她已买通门房逃走。
这美妾一路躲躲藏藏,逃至临安城,已是饥肠辘辘、遍体鳞伤,恰好遇到林大宇去送单据回转,便跪求林大宇收留。林大宇心善,不忍拒绝,便带了回家。
后面便是寻常话本子里的戏码——英雄救美,以身相许。
深秋的风卷着几分微凉,拂过温府雕花的窗棂,将案上摊开的纸页吹得轻轻翻动。
纸上是那日秦砚过来,将最近半年所有能接触到温府密报的人员及直接和间接接触的所有人,以及他们半年内的生活记录。
纸张已被温酒酒翻得卷了边,甚至其中几页边缘已经毛糙了。
此刻,它们就那么随意地被摆放在书案之上,仿佛是完成使命的兵卒,在静等将军检阅。
温酒酒抬眼随意瞄过,指尖却捏着一枚细巧的银簪,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炭炉上温着的黄酒,酒香混着墨香,在雅致的书房里漫开。
她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目光却落在纸上那处被她朱笔圈出的名字——柳氏,漱石斋伙计王根生的远房表兄林大宇新娶的妻。
一个经手温府密信的人,与一个来路不明的妇人牵扯甚深。温酒酒抬眼,吩咐身边青禾让陈管家派人去漱石斋请秦砚过府,借着对账的由头,要将这线索理一理。
不过半炷香功夫,秦砚便踏着青石板路而来。他一袭墨色长衫,身量高壮,面色沉凝,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沉稳,踏入书房时,先被那温酒的香气勾了勾鼻尖,随即目光落在温酒酒指尖点着的上。
二人无需多言,并肩伏在案前,温酒酒将自己抽丝剥茧找出的线索一一道出。
“秦叔,那王根生是否可靠?”温酒酒拧眉问道。
“姑娘,根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老爷救济的孤儿,母亲生二胎时难产而亡,一尸两命,父亲常年劳作,掏空了身子,在他八岁那年也走了,是老爷外出收账遇到他,便带了回来。
老爷看这孩子肯吃苦,人也机灵,又知恩图报,便将他放在我这里,教他识字看账,这些年里从未出过差错。”
温酒酒听完点点头。
“若是王根生没问题,那么,有问题的便是——”她话未出口,看向秦砚。
秦砚听得认真,眉头微蹙,待温酒酒话音落下,他抬眼与她对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同样锐利而清明的神色。
无需多说,彼此心中已然明了——这看似不起眼的林大宇,还有他身边那身份蹊跷的妇人,定然是解开迷局的关键一环,或许从这妇人着手,便能顺着藤蔓,摸到藏在最深处的真相。
“我即刻回铺子里安排。”秦砚起身,语气干脆,事关线索,半分耽搁不得。温酒酒点点头,将温好的酒推至一旁:“万事小心,莫要打草惊蛇。”
秦砚应下,转身快步离去,步履匆匆,尽显急切。回到漱石斋,他没有丝毫停顿,立即唤来了心腹杂役王根生。王根生是土生土长的城南人,手脚麻利,为人机灵,更重要的是,他与林大宇是表亲,由他出面,再合适不过。
“根生,你去城南寻你表兄林大宇,”秦砚靠在柜台后,声音低沉,刻意放缓了语气,免得显得过于急切,惹人生疑,“就说前几日他送的采买单据有些出入,需要当面核实,切记,将人安安稳稳带到漱石斋,莫要声张,更莫要吓到人。”
王根生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揣着秦砚给的由头,快步往城南而去。秦砚站在漱石斋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着门框,心中暗自盘算,只要见到林大宇,稍加盘问,总能从他口中撬出几句那妇人的底细。
他等了不过一个多时辰,心中正盘算着后续,便听到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一听便知是王根生回来了。
秦砚心头一紧,快步迎了出去,只见王根生满头大汗,衣衫都被汗水浸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惨白如纸,一见到秦砚,便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掌、掌柜的,不好了!我、我表哥,没、没了……”
“没了?”秦砚心头猛地一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什么叫没了?好好一个人,怎么会没了?你说清楚!”
王根生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将自己在城南林家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原本想着,表哥林大宇前些日子因续弦的事与自己拌了几句嘴,心里总归有些芥蒂,此番前去,即便为了差事,也不好空手。
他路过街头那家熟识的点心铺,特意买了几盒精致的糕点,想着借着点心缓和一下表兄弟间的关系,毕竟林大宇家境贫寒,上有盲眼老母,下有一岁的幼女,日子本就艰难。
可他还未走到林家巷口,便见街头三三两两的百姓,都往林家所在的方向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真是造孽啊,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可怜那瞎眼的老婆子和奶娃娃,往后可怎么活”,“那新媳妇也真是命苦,刚嫁人就被前夫家抢回去,还连累了夫君”,一句句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王根生心里,他素来机灵,瞬间便觉事情不对,心头一紧,脚步不由得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往林家赶去。
刚拐过巷口,一抹刺眼的白便撞入眼帘——林家门前挂着白幡,在暮春风里无力地飘荡,院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味,显是在办丧事。王根生心头一慌,第一个念头便是年迈盲眼的表姨母去了,他顾不得多想,拨开围堵的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中。
可入目的景象,却让他如遭雷击。灵棚就搭在院子中央,一口薄薄的薄棺静静摆着,棺木粗糙,连像样的棺漆都没有,一看便是仓促置办。
盲眼的林母抱着一岁的孙女囡囡,瘫坐在棺木旁,老人本就瘦弱,此刻更是脸色清灰,面容枯槁,如同风中残烛。那双早已浑浊无光的盲眼,此刻连半点泪水都没有,灰蒙蒙的,空洞得吓人,就那样定定地望着前方,像是入定的老僧,没了半分生气,仿佛灵魂都随着儿子一同去了。
院子里,只有几位相熟的邻居在帮忙操持丧事,见王根生进来,纷纷摇头叹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原来,就在前几日,林大宇下工之后,陪着新娶的妻子柳氏去城外的寺庙还愿。
这柳氏是再嫁之身,原先的夫家是邻县的富商,几番搜找,终是得了她在临安,且又嫁为人妇,竟早早派人守在城外路上等着。
双方一照面,原先的夫家便不由分说,上前将林大宇狠狠殴打,又命人将柳氏强行捆绑,拖上马车就要带走。
林大宇本就老实,哪里是那些泼皮的对手,被打得浑身是伤,却依旧拼了命地追上去,想夺回柳氏。
可他本就重伤,又如何跑得过马车,没追多远,便被那些人再次围堵,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当场便昏死在路边的荒草丛里。
那伙人掳走了柳氏,见林大宇昏死在地,竟不管不顾,扬长而去。直到第二日清晨,才有过路的行人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林大宇,好心将他送回林家。可彼时的林大宇,早已气若游丝,身上的伤口狰狞,内伤严重,挨不过半日,便咽了气,撒手人寰,留下盲眼的老母和嗷嗷待哺的幼女。
林家本就一贫如洗,林母摸出家中仅有的几两碎银,哭着求左邻右舍帮忙置办棺木,料理后事。
王根生赶到的时候,刚好是邻居们帮忙搭起灵棚,准备入殓的时刻,那场面,凄惨得让人心头发酸。
秦砚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心中翻江倒海——前一刻还握着关键线索,下一刻,线索便硬生生断了,还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林大宇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真的只是被柳氏原先的夫家殴打致死吗?
种种疑点在心头盘旋,太过巧合,巧合得像是精心安排好的一场灭口。他不敢耽搁,线索中断,此事必须立刻告知温酒酒,当即转身,再次往温府赶去。
温府依旧安静,炭炉上的酒早已凉透,温酒酒还在等着秦砚的消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见秦砚面色凝重地匆匆归来,她便知事情不妙,起身迎上前,不等开口,秦砚便将林大宇的死讯,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温酒酒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惋惜与怅然,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轻声道:“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线索又断了……”
风再次吹过,卷起案上的纸张一角,那处关键的线索,此刻随着林大宇的死,变成了一团无解的迷雾。
城南林家的白幡还在风中飘荡,瞎眼的老妇与啼哭的幼女,被掳走的柳氏,蹊跷的死亡,藏在背后的黑手,一切都沉入了黑暗之中,只留下一段断了的蛛丝,在风中孤零零地晃着,再也寻不到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