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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3章 玄溟信物
    径山寺的禅风卷着松涛漫过山峦时,临安城外,拱宸桥畔的漕帮总舵里,西北角那处小院正浸在一片寂寂的秋光里。

    

    院外是漕帮人来人往的喧嚣,扛着麻袋的脚夫吆喝声、船桨拍水的哗啦声、管事清点货物的争执声,层层叠叠涌来,却又被小院四周的青竹高墙稳稳挡在外面。院内只余下几声蝉鸣,伴着檐角铜铃偶尔的轻响,静得恍若与世隔绝。

    

    书房的窗棂半开,风卷着桂花香钻进来,拂过案几上摊开的一幅墨竹图。图后端坐一男子,正是漕帮帮主叶流芳的谋士连仲明。

    

    年不足四十,鬓角却已染了霜白,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发带着几分倦意。日光落在他发梢,银丝闪烁,衬得案头的宣纸更是白了几分。

    

    连仲明指尖摩挲着一管铜管,那铜管长约一尺,径约寸半,通体黄澄澄的,泛着温润的光泽,显是被人摩挲了多年。封口处的浮雕纹路清晰,船锚棱角锐利,新月弧度柔和,二者交叠在一起,正是玄溟教独有的信物标记——当日温酒酒在山林木屋中藏起的,便是此物。

    

    他垂着眼,指腹一遍遍划过那浮雕,眸色沉沉。若是有当日见过“秦砚”之人在此,定会惊觉,连仲明眉眼间的轮廓,竟与那个在江上救起温酒酒、阿箩与冷铁衣,又连夜安排温酒酒脱身的男子一般无二。只是彼时“秦砚”一身布衣,风尘仆仆,年逾五十;而此刻连仲明,长衫曳地,气度沉静,眉宇间少了些风霜,倒像是个久居书斋的文人。

    

    铜管在他掌中辗转,约莫一刻钟的光景,他始终一言不发,唯有指节偶尔微微收紧。窗外蝉鸣渐渐歇了,风也停了,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铜管与案几细微的磕碰声。

    

    忽然,连仲明抬眼,朝着门口方向,极轻地打了个手势。那手势快得像一阵风,若不是有心人,根本无从察觉。

    

    几乎是手势落下的瞬间,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是小厮阿青。他一身短打,脚步轻得像猫,落地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进了门,他立刻躬身行礼,头垂得极低,声音压得又轻又稳:“先生,有何吩咐?”

    

    连仲明的目光依旧落在铜管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管壁,那管壁空空的,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薄唇微启,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去给相爷传讯,就说信物已找到,但内里空空。”

    

    话落抬手递过去一卷油纸包裹之物。

    

    “将此物放置老家。”

    

    “是,先生。”阿青应声,依旧低着头,伸出双手接过那物什,郑重藏于怀中。

    

    随后,他便退至门口,脚跟一转,身形轻巧,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院外的树影里。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连仲明将铜管竖放在案头,船锚与新月的浮雕正对窗外。

    

    他不眠不休,研究了两天一宿,终于也发现了那个小小的机关。打开铜管,里面的内容令人震惊。

    

    此物绝不能从他这里流出,否则,明日便是他的死期。

    

    风再次吹进来,卷起他鬓边的白发,也卷起了案上的墨香。他望着那管铜管,眸色幽深,仿佛要看进那空空的管身里,挖出藏在深处的秘密。

    

    而远处的径山寺方向,禅钟悠悠传来,一声一声,撞碎了秋日的宁静。

    

    正当连仲明思忖间,外面仆从的回话划破了小院的沉寂:“先生,帮主请您去大堂,有事相商。”

    

    连仲明指尖一顿,目光掠过窗棂外的枯枝,心头泛起一阵波澜。自蒋坤那场内乱起,血雨腥风便席卷了整个漕帮。蒋坤虽狠戾,但他原本只想从叶含波那里拿到扳倒他们父女的铁证,未曾想半路杀出一波黑衣人将叶含波射杀。

    

    他蒋坤非但没得到证据,还莫名背了个以下犯上、不仁不义的罪名,没得晦气。

    

    最终,他也只能将帮主叶流芳软禁在内院,把持了帮中大权。

    

    彼时,连仲明深知回天乏力,索性躲进这处偏僻小院,闭门不出。

    

    蒋坤倒也没太过难为他,许是念着他在帮中几载声望,又或是留着他当个摆设,堵住悠悠众口。

    

    这一躲,便是数月,他既没能见到被软禁的叶流芳,也没再见过素来与自己交好的姚青山,仿佛被隔绝在了漕帮风云之外。

    

    如今的漕帮,早已是四分五裂之局。

    

    大半帮众跟着蒋坤,手握漕运命脉,更是攀附上了朝廷,往来之间气焰熏天;而那些依旧忠心于叶流芳的老部下,却因势单力薄,只能守着内航运河短途运输勉强糊口,日子过得凄风苦雨。

    

    蒋坤纵然跋扈,却也不敢对叶流芳赶尽杀绝。他心里清楚,叶流芳在帮中经营数十载,威望深重,若是做得太过,怕是会激起众怒,到头来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是以,他只将叶流芳软禁在内院深处,层层把守,等闲人根本见不到帮主一面。

    

    今日,叶流芳突然派人来请,倒是出乎连仲明意料。他捻着颌下短须,眉头紧锁,一时之间竟也猜不透这位被囚的帮主究竟有何用意。

    

    无外乎让自己出面调停,或是另有筹谋。

    

    罢了,连仲明轻轻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他缓缓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的青布长衫,抚平褶皱,而后迈开沉稳的四方步,一步步走出了这处偏居已久的院落。

    

    院外,冷风卷着尘土掠过,远处大堂的方向隐约传来人声,夹杂着几声梆子响,在这萧索的时节里,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连仲明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了漕帮未来的命脉之上。

    

    连仲明踏着四方步,一路穿过萧瑟的回廊,行至漕帮大堂前。黑漆大门敞着,风卷着堂内烛火的暖光,晃得人眼睫微颤。他定了定神,抬步迈入。

    

    大堂之上,气氛沉凝得近乎窒息。

    

    主位上,叶流芳端坐如山,只是那身影再无往日的挺拔威严。一旁肃立的,竟是久未谋面的副帮主姚青山,他面色凝重,目光沉沉地望着门口。大堂两侧,坐着几位须发皆白的漕帮元老,个个眉头紧锁,不见半分笑意。

    

    连仲明心头一震。

    

    不过数月未见,叶流芳竟苍老得如此厉害。丧女之痛锥心刺骨,帮中内乱更是雪上加霜,饶是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这般磋磨。

    

    他须发又白了大半,像是被寒霜覆盖,脸上皮肉松垮垮地垂着,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满了疲惫与苍凉。不过五十几岁的人,看上去竟像是年逾古稀的老翁。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叶流芳缓缓抬眼,眸中掠过一丝暖意,抬手朝他招了招,指着身侧的座位温声道:“仲明,过来坐。”

    

    连仲明不敢怠慢,紧走几步上前,对着主位上的叶流芳深深一揖。随后又转向姚青山,以及两侧的元老们,一一躬身见礼。众人纷纷拱手回礼,堂内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了些许。

    

    待礼数尽毕,叶流芳再次示意他落座,连仲明却连忙摆手推脱:“帮主、副帮主,还有诸位前辈在此,哪里有小可的座位。帮主今日召在下前来,有何吩咐,还请直言示下。”

    

    叶流芳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沧桑:“仲明啊,如今这局势,你又不是不知。我这个帮主,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朝不保夕,哪里还讲究这些虚礼。你且过来坐,咱们慢慢说。”

    

    话说到这份上,连仲明自是再难推脱。他躬身应了声“是”,这才移步上前,挨着叶流芳身侧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身子,脊背挺得笔直,静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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