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李延，等他的回答。
看似天真无辜的眼睛里，带着某种笃定。
李延不是没发现。
从上次他差点掐死她的那一刻，他就发现这孩子有点不同。
只是那时他太焦头烂额，什么都顾不得去细想。
如今，他更觉着这孩子不同。
他想，这些年她应该吃了很多苦。
苦嘛，吃过的人，都觉得痛，都有怨，都有恨。
当年他做皇子的时候，只是因为自己衣食住行的规格比其他的皇子差，心里也生出怨了，何况这么多年，他都成心的饿着她、漠视她。
怎么会没有怨呢？
他想着，如果这孩子单纯一些，就会哭诉委屈，求父爱。
那他只要抱抱她，哄一哄，说两句好听的话，她就会感动释然了。
如果聪明一些，就会心怀怨恨，跟他闹闹情绪。
那他只要道两句歉，说自己会弥补，她也就慢慢释然。
可此时此刻，李延都准备好接收李如月的情绪了。
不管是恨是怨是委屈，他都已经想好如何面对。
李如月却没找他要这些。
她，居然要他恢复秦氏后位！
这可真是个胆大包天的提议。
冤枉了她，放出冷宫也就罢了。
后位难不成是这么随便给的东西？
远蓉已经把这个位子坐臭了。
他若让秦氏再做皇后，以后势必还要再废。
第三次动后位……
那这后位可就越动越不值钱了。
他那挽救起来艰难，动摇起来容易的名声和皇威，也要又一次为这个受影响。
这个筹码有点大。
李延在考虑着李如月的提议。
却没有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场交易。
他本不该谈条件的啊。
偏偏这场交易就在李如月貌似天真的一句话下，开始议价。
李如月没有多余的话。
这世间诸多精明外露者，都是话多的缘故。
自己那点小聪明，恨不得写个传单让人都知道。
精明外露算什么精明？
那就不算了。
李如月静静坐在那，你怎么看我，都只像个孩子。
你既无法怀疑我杀过人，也无法怀疑我在跟你讨价还价。
我只是希望母后回来，有什么错？
“朕可以先把她接出来，好生休养身体，后位更替总需要一些时间，还要经过礼部的流程，再说，你母亲也未必……”
李延用朝堂上那套搪塞的话术来迂回安抚、哄劝李如月。
说的那叫一个在情在理，你去听，他的话没有漏洞，后位更替，是需要时间的嘛，是需要走流程办手续，你的母亲身体怎样？也许她自己不愿意再做皇后？
一般人，别说小孩子，就是官场没混到深处的人，也要被这样搪塞。
而李如月，她并非全知全能，连这个都能知晓看破。
她只是目标明确，所以其他一切鬼心思在她这里，都不攻自破。
我管你什么流程、时间、母亲愿不愿意。
她此刻就是个死人，你也得给她恢复后位。
什么流程时间，那还不是人说了算？！
“什么更替？”
李如月打断他，仍旧坐在地上，抬头仰望他。
摆的是下位者姿态，说的话，却不那么简单了。
“父皇，母亲她本就是皇后，所以女儿才说是恢复后位呀。周皇后她……不是勾结席大人构陷母后，污蔑秦氏一族，又企图与席大人弑君造反，却不慎败露，所以被席大人灭口了吗？这样的人，不能再算作皇后了吧。”
构陷秦氏，弑君造反？
此话一出，殿中所有人都震惊的静下来，小心的看看李延，又看向李如月。
刚才这个大殿里谈论的还是席大人因为皇后的私情要杀李如月。
怎么转头就是席大人勾结皇后弑君谋反了？
虽然……虽然刚才李延让孙福通去召回宋显的时候，是说了一句席仲要造反弑君。
但那不是为了让宋显回来才随口一说的吗？
这怎么从李如月嘴里出来都跟私情的事儿串成一回事啦？
所有人都吓得不轻，也没回味过来。
只本能的觉得这不是小事，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
李延也定住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把周远蓉之死赖在席仲头上。
不过他想的理由是，席仲因蒙蔽了周崇焕，策动江湖人士弑君失败，泄愤燃了凤栖宫。
他原本是想单纯把席仲弄出个十恶不赦的形象和罪名，然后将所有黑锅丢在他的身上。
他怕如果再以谋反论处周家和周远蓉，就显得与昭阳殿那次是一模一样了。
一个造反的爹，一个同罪的皇后。
人家会想，他构陷人连个花样都不换。
就算罪名给席仲顶，但聪明的人一看这如法炮制、一模一样的罪名，都会更加确信是他李延的手笔啊。
可是，李如月的话让他突然茅塞顿开！
他突然发现自己之前陷入了一个盲区！
那就是站在加害者的角度，他始终知道是自己构陷了秦家，所以一直有一种心虚，既不敢让人知道宫里又烧死一个皇后，又担心再次以谋反之命处理这件事，会让别人觉得他是用同样的手法做了同样的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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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这么想，是因为他是加害者！他跳不出自己的视角！
但事实上，撒谎最重要的，是要自己相信谎言本身。
对啊！
他心虚什么？
他本来就没有加害过秦家！
是席仲和周远蓉勾结！他被骗了！
他也是受害者！
所以，现在他非但不是坏人！而且是为被冤枉的秦家伸张正义的明君！
他这个明君，还要对席仲和周远蓉严惩不贷！
那么，周远蓉这么一个罪人，被烧死，也就不会是他的过错了！
反而，是他在被蒙蔽之后，痛改前非做的一件最正确的事！
正是明君所为。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一模一样的两个谋反皇后，两个造反家族。
只有一个谋反的人，一个造反的家族。
那就是十恶不赦的席仲，还有欺君罔上、恶胆滔天的周家！
秦家是无辜的。
他要为秦家正名！给秦国公加封！
他要，恢复秦氏后位！善待李如月。
到时候，就连天下人也看不清，究竟是真是假了。
从凤栖宫着火后，一直压在李延心口的大石，此刻，终于碎了。
他感到一阵的轻松。
蹲下身，扶起李如月，平视着她。
“对啊，朕的宝贝女儿，你没有理解错，正是这样，朕马上就下旨，恢复你母后的皇后之位，为你外祖秦氏一族正名，朕还要为他、及他受贼人所害而枉死的的子嗣们追封！”
说完，李延牵着李如月的手，像往日牵着瑜宁那样，一步、一步的走上台阶。
搂着她，坐在自己的身旁。
“好孩子，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
女儿不是……活下来了吗？
李如月微笑着，低眸掩饰过了眼中的寒意，与李延一同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因为站在低处而显得渺小的众人。
看着趴在地上刚刚醒来，已经被毒哑，抬头间愕然震惊的席仲。
没错，她活了。
振翅一跃，便坐在了这。
她解决了皇帝最无解、最困难的烦恼。
取回了，本就该属于自己的尊贵与地位。
而往后的往后……
她，将再往旁边坐一点。
把毫不相干的人挤开。
坐在最中间。
她回眸，看着李延近在眼前的脖颈，微微一笑，她的深埋在阴影里的利齿蠢蠢欲动。
但是，她不会像咬死其他人一样，咬死李延。
李延不是猎物。
他是老虎。
她要走在这只老虎的前面，耍够了威风，给他拉足了仇恨。
然后一点一点，敲掉他的虎牙，剥掉他的虎皮。
然后，她再褪去那张狐狸的皮，给他好好看看。
那只走在你身前，一直狐假虎威的小狐狸。
才是这天下，真正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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