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下小镇的宁静,如同脆弱的琉璃,被北方传来的惊天战报骤然击碎——军事重镇潼关,破了!
消息像带着血腥味的寒风,迅速刮遍了小镇每一个角落。潼关一失,意味着金国苦心经营的关中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蒙古铁骑的马蹄声,仿佛已能隐隐听见。这座位于终南山脚下、原本还算安宁的城镇,瞬间被推到了战争的最前沿,彻底暴露在蒙古兵锋的阴影之下。
小镇顿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市集上,往日熙攘的人群被惶惶不安的面孔取代,粮价一日数涨,仍有价无市,人们争先恐后地抢购着一切可以囤积的物资。不少人家已经开始收拾细软,拖儿带女,准备南逃避难,虽然谁也不知道南边是否就真的安全。况且人离乡贱,除非迫不得已,没人想要背井离乡。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焦虑和末日的绝望气息。
柳志玄的小院也不再是世外桃源。
迟小小和云儿吓得花容失色,刚刚安稳下来的生活再次面临倾覆的危机,而且这次是更加可怕的战争。她们从中都逃出,深知蒙古大军的可怕,那种城破之后烧杀抢掠、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是她们最深沉的噩梦。
“小姐……我们……我们怎么办?”云儿声音发颤,紧紧抓着迟小小的手臂。
迟小小脸色苍白,强自镇定,但眼中的慌乱却掩藏不住。她下意识地看向柳志玄,此刻,这个平日里温和沉静的邻居,似乎成了她们主心骨唯一的依靠。
林修远也急匆匆地赶来,脸上没了往日蹭饭时的嬉笑,满是忧虑:“师父!情况不妙!潼关真的丢了!听说蒙古先锋游骑已经出现在百里之外!这小镇根本无险可守,官府的人都快跑光了!我们得赶紧想办法!”
柳志玄站在院中,负手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他面容依旧平静,但眼神却变得格外深邃。战争的阴云同样笼罩了他的心头,他虽然只愿做个江湖逍遥客,但绝非麻木不仁之人。乱世之中,无人能真正独善其身。
他听到邻里的哭喊,看到迟小小主仆的惊恐,感受到徒弟林修远的焦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惊慌的众人,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不必过于惊慌。兵灾虽至,未必没有生机。”
他先是看向林修远:“修远,你到此地已久,熟悉本地情况,看看能不能打听清楚,蒙古兵具体到了何处,兵力多少,方向如何,主帅是谁?”
“是,师父!”林修远得令,立刻转身而去。
接着,他看向迟小小和云儿,语气温和却坚定:“迟姑娘,云儿,你们暂且安心待在家中,紧闭门户,不要随意外出。有我在,绝不会让宵小趁乱惊扰你们。收拾些紧要物品,以备不时之需,但不必过于慌乱。”
他的镇定和安排,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迟小小主仆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下来。她们用力点头,此刻,柳志玄的话语就是她们最大的安慰。
柳志玄又看了看自家这小院,以及隔壁迟小小她们的居所。乱世之中,武力或许才是最后的保障。他束之高阁的那柄长剑,以及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或许不得不再次为守护这片刻的宁静而动了。
小镇上的恐慌日益蔓延,柳志玄心知单凭一己之力难以护得周全,尤其是面对即将到来的大军兵锋。
全真教在此地立教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弟子众多,不仅是武林翘楚,更是此地实际上的最大地主,拥有大量的田产、仓储和人力物力。此时此刻,师门的力量是应对危机最可靠的依仗。
柳志玄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动身重返终南山,径直前往重阳宫求见主持大局的师叔伯们。
重阳宫内,气氛同样凝重。潼关失陷的消息早已传来,全真教高层同样在为即将到来的乱局忧心忡忡。柳志玄的到来,正好带来了山下的具体情况。
柳志玄恭敬地向诸位师长行礼后,便直陈来意:“诸位师叔伯,山下情形想必诸位师长已然知晓。蒙古兵锋已近,山下镇民人心惶惶,混乱不堪。弟子以为,我教身为玄门领袖,山下乡亲多有供奉,于此乱世,当有所为。”
马钰捻须沉吟道:“志玄,你有何想法?”
柳志玄思路清晰,沉声道:“弟子以为,当务之急有二。”
“其一,囤积物资。应立即动用教中所有积蓄,尽可能多地收购粮食、药材、食盐等紧要物资,运送上山。不仅要保证我教上下弟子未来的生计,更要有所储备,以应不时之需。这场兵祸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有粮方能心安。”
“其二,未雨绸缪。若真到了兵祸无法避免、兵临山下之时,我等或可开放山门,允许山下无法逃离的乡亲们暂时上山躲避。终南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远比山下小镇安全。我教弟子皆习武艺,亦可组织起来,护卫乡邻,共度难关。”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举一来可积功德,践行我教慈悲济世之旨;二来也可保全地方元气,避免无辜百姓惨遭屠戮,于教于民,皆是有益。只是如此一来,必将耗费大量钱粮,增添诸多事务,还需诸位师长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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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志玄的建议合情合理,既考虑了全真教的自身存续,也体现了道家济世救人的胸怀。几位全真子相互对视,缓缓点头。
掌教马钰师伯最终拍板:“志玄所言甚是。乱世已至,我全真教岂能独善其身?即刻传令下去:“一、命掌库弟子清点库银,立刻下山,尽最大可能采购粮食物资,运回山上,存入地窖严加看管。”
“二、命知客弟子留意山下动向,若情势危急,可依情况开放部分宫观外围区域,接纳逃难乡民。同时组织弟子巡山,加强戒备。”
“三、志玄,你既熟悉山下情况,又与乡邻相熟,此事便由你从中协调协助,务必稳妥行事。”
“弟子遵命!”柳志玄躬身领命,心中稍安,在此滔滔大势下,他无意螳臂挡车,也没有济世安民的能力,也只能尽力护佑中终南山下这一地的安宁。
很快,一队队全真弟子奉命下山,带着银钱,开始全力收购物资。一车车的粮食、布匹、药材被源源不断地运上终南山,存入重阳宫及各处的道观仓库之中。
同时组织弟子在山下巡视,安抚乡民,凡是趁火打劫,作奸犯科,寻衅滋事之人,绝不留情。
全真教的这一系列动作,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稍稍稳定了部分惶惶的人心。
不过柳志玄也发现了些问题。全真教在此地虽田产众多,但其中大半确是因前些年赋役繁重,百姓不堪其扰,为求庇护而自愿“投献”土地挂靠在道观名下,以此规避官府盘剥。全真教也确实心善,收取的地租远低于官府税赋,且遇灾年往往还会减免甚至开仓赈济。这使得全真教在民间声望极高,却也导致了另一个问题——教中并无太多现钱积蓄。
加之全真教乃清修之地,并非商贾,除了香火钱和地租,并无其他进项。如今要应对可能到来的长期战乱,需要囤积的物资是一个天文数字。
看着一车车粮食运上山,虽然看起来不少,但柳志玄心中默算,若真要接纳大量难民,这些存粮恐怕支撑不了多久,更别提还有药材、御寒衣物等其他必需品的巨大缺口。
他找到主持事务的掌教师伯,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忧虑:“师伯,我教仁善,租息低廉,历年积蓄恐难以支撑长久。如今采购这些物资,恐怕已耗费库银大半。若兵祸绵延,难民众多,只恐…杯水车薪,难以为继。”
马钰闻言,也是长叹一声,面露难色:“志玄你所言极是。我教清修,不事聚敛,库中钱财确实有限。如今已是尽力而为。慈悲之心虽有,奈何力有未逮啊。”
就在这时,一旁的林修远眼睛一转,忽然插话道:“师父,师叔祖,或许…弟子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两人目光转向他。
林修远道:“咱们没钱,但有人有钱啊!附近几个镇上的大户,还有那些平日里囤积居奇、放印子钱的豪绅,他们家里金山银山堆着!如今大难临头,他们比谁都怕死!是不是可以…由全真教出面,‘劝’他们‘捐’些钱粮出来,用于购置物资、庇护乡梓?这既是行善积德,也是为他们自己买条后路不是?若蒙古人真的打来,他们那些钱财难道还能保得住?”
他这话意思很明白,就是让全真教利用自身的威望和武力,去让那些为富不仁的豪绅们“破财消灾”。
马钰皱了皱眉,此法虽能解燃眉之急,但近乎强索,与全真教清誉有损。不过思索之后,还是缓缓道:“修远此话…虽略显霸道,却也不无道理。非常之时,或可行非常之法。非为我教私利,实为救民于水火。志玄,你以为如何?”
柳志玄眼神一冷,沉声道:“师伯所言甚是。可先由我教德高望重的师长出面,以‘募集善款、庇护乡邻’为由,邀他们共商大计。陈明利害,若他们识趣自愿捐献最好…若冥顽不灵…”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全真教平日里与人为善,但绝非软弱可欺。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为了更多人的生存,一些非常手段,或许不得不为了“善”的目的而使用了。
“好。”马钰下定决心,“此事便由我亲自修书,志玄,你与几位师兄弟持我名帖,前往拜会那些富户乡绅。陈明大义,也…让他们知晓轻重。”
于是,全真教一方面继续尽力采购,另一方面也开始了一场针对本地豪强的“劝捐”行动。
正如几人所料,当全真教掌教的亲笔书信和名帖,由柳志玄等核心弟子亲自送达附近的那些豪强大户家中时,引起的反响远比预期的要顺利,甚至可以说是踊跃。
终南山附近除了全真教最具影响力的,莫过于陈家。陈家是本地绵延百余年的望族,田产广袤,店铺林立,据说地窖里藏着的金银能填满半个池塘。柳志玄亲自带着掌教师伯的名帖,来到了陈家那如同城堡般坚固恢弘的大宅。
陈老太爷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是个极其精明的老人。他早已听闻风声,对柳志玄的到来并不意外,反而以上宾之礼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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