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搬的公寓隔壁总是贴满黄符。
每天凌晨三点,他家门缝会准时塞出一张湿漉漉的纸钱。
我忍不住从猫眼偷看——
对面猫眼里一片浑浊的灰白。
物业说那户根本没人住,上任房客三年前就在屋里自缢了。
今早,那张纸钱上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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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安平公寓”709室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隔壁的710。
其实想不注意都难。那扇漆色斑驳的深褐色防盗门上,横七竖八贴满了黄符。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整张的、字迹潦草的符纸,而是一小张一小张,裁剪得歪歪扭扭,朱砂画的纹路深红得发黑,有些边缘还卷曲着,像是贴上去有些时日了。它们密密麻麻地覆盖了门板的绝大部分区域,只留下猫眼和门把手附近一小块空地。符纸新旧不一,底层的颜色泛黄,上面又层层叠叠覆盖着较新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执拗和……不祥。空气里隐约飘着一丝线香燃烧后的余味,混在老旧楼道常年不散的淡淡霉味里,让人心里有点发毛。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己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敲那扇贴满符纸的门。初来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许只是哪个特别讲究的邻居,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城市角落的老公寓,什么样的住户没有呢。
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709,710在我斜对面。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主要是离新公司近,租金也合适。收拾完东西,已是深夜。疲惫很快压倒了那点初见时的异样感,我沉沉睡去。
接下来几天,忙于适应新工作和环境,早出晚归,几乎没怎么碰见过邻居。这层楼似乎住户很少,总是静悄悄的。直到搬进来大概一周后的某个凌晨。
那天晚上修改方案到很晚,躺下时已经过了两点。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惊醒。那声音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清晰得刺耳。像是纸张摩擦地面的声音,缓慢,拖沓,一下,又一下。
我睡眠浅,有点声音就容易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极微弱的路灯光。那“窸窣”声似乎来自门外。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声音停止了。
大概是听错了,或者楼里哪家的声音。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就在我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时,“嚓——”
很轻,但很清晰的一声。像是纸片被什么东西推着,擦过了地面。
这一次,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我的门外,很近的地方。
我一下子清醒了,心跳莫名有点快。深更半夜,门外怎么会有这种声音?小偷?还是别的什么?
我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开灯,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老式的防盗门上有个小小的猫眼。我犹豫了几秒钟,缓缓将眼睛凑了上去。
猫眼视野有限,扭曲变形。昏暗的楼道灯光下,对面的710房门紧闭,那些黄符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哑光。我的门前空荡荡,水泥地面反射着冷光。
什么都没有。
是我太敏感了?幻听?
正当我松了口气,准备退回床边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710那扇贴满符纸的门,最
不,不是动。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极其缓慢地,被推出来。
一张纸片。
惨白的,长方形的,边缘似乎还有些湿润,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从那个狭窄的门缝里挤了出来。当它完全脱离门缝时,借着昏暗的光,我看清了。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纸片。
那是一张纸钱。给死人烧的那种冥币。市面上常见的那种,粗糙的黄色草纸,印着模糊的暗红色图案和面额。但它不是干燥的,而是湿漉漉的,像是被水浸泡过,又拧干了,软塌塌地贴在地面上,边缘甚至还在向周围的水泥地洇开一点点深色的水渍。
它静静地躺在710的门前,正对着我的方向。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凌晨三点,邻居门缝里塞出一张湿漉漉的纸钱?这是什么意思?恶作剧?还是……
我不敢再看,猛地后退一步,远离了猫眼。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脚有些发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密密麻麻的黄符,一会儿是那张湿漉漉、躺在昏暗光线下的惨白纸钱。
那一晚,后半夜我几乎没有合眼。耳朵始终竖着,捕捉门外的任何一丝声响。但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车声,再无异动。直到天蒙蒙亮,我才在极度困倦中迷糊过去。
第二天是周末。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凑到猫眼前往外看。
那张纸钱不见了。
710的门前干干净净,只有灰尘和偶尔被风刮进来的细小杂物。仿佛昨夜所见,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我清楚不是。门缝附近的水泥地上,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不规则的水渍痕迹,虽然已经快干了,但颜色明显比周围深。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留心了。每到凌晨两三点,如果我还没睡死过去,总能听到那极其轻微、却无法忽略的“窸窣”声和“嚓”的一声轻响。我不敢再凑到猫眼前去看,但第二天早上,总能在710门前同样的位置,看到一小圈淡淡的水渍,有时还能看到一点纸钱被拖走时留下的、极细的泥痕。
那张被塞出来的纸钱,每天都会消失。是谁收走的?清洁工?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越来越毛。我开始避免在深夜出入,下班回来就立刻锁紧房门,反复检查。但那每天凌晨准时出现的“塞纸钱”仪式,像一道阴森的定时闹钟,提醒着我隔壁住着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
恐惧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一种扭曲的好奇。我忍不住想知道,那扇贴满黄符的门后面,到底住着什么人?他(或她)为什么每天要做这样诡异的事情?
又是一个凌晨。大概是搬进来半个月后。我那天喝了点浓茶,失眠了。眼睁睁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跳到02:59。
楼道里死一般寂静。
03:00。
“窸窣……窸窣……”
那熟悉的声音,准时响起。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地躲开。一种混合着恐惧、烦躁和破罐子破摔的情绪攫住了我。我慢慢地,无声地,再次挪到门后。眼睛,缓缓贴上冰冷的猫眼。
扭曲的视野里,710的门缝下,那张湿漉漉的惨白纸钱,正如同过去十几天一样,被一点点推出。它完全展露出来,软塌塌地贴在地上。
然后,我看到了更多。
一只手指。
从710那个狭窄的门缝里伸出来一小截。那手指异常苍白,毫无血色,皮肤紧紧地包裹着指骨,指甲缝里似乎塞满了黑乎乎的污垢。它按在那张湿纸钱的边缘,极其轻微地,又往外推了推,让纸钱完全离开了门缝。
做完这个动作,那截苍白的手指停顿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缩回了门缝后面。
我的血液几乎要冻住了。那不是机器的动作,那是人的手指!门后面真的有人!一个每天凌晨三点,用苍白的手指,从门缝塞出湿纸钱的“人”!
极度惊恐之中,一股更强烈的、近乎自毁的冲动涌了上来。我想看看,看看那只手的主人,看看那扇门后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的视线猛地向上抬,从地上的纸钱,移向了710门上的猫眼。
我们这两户的结构是对称的,猫眼的位置也差不多正对着。
就在我的目光通过自家猫眼,聚焦到对面那个小小的凸透镜片上的瞬间——
对面猫眼的深处,那片应该映出走廊扭曲影像的玻璃后面……
不是模糊的景色。
也不是一片黑暗。
而是一片浑浊的、没有瞳孔的灰白。
就像……就像死了很久的鱼眼睛,蒙着一层厚厚的、不透明的阴翳。它就那样嵌在猫眼后面,一动不动,仿佛也正透过两层镜片,静静地“看”着我这边。
“嗡”的一声,我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我像是被那灰白的视线烫到,又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猛地向后跌坐下去,后背重重撞在鞋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失控地尖叫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去,眼前阵阵发黑。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在地上瘫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冻得麻木,我才哆嗦着,连滚爬起,逃也似的冲回卧室,用被子死死蒙住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后半夜,我是在极度惊惧和冰冷中度过的,一丝一毫的睡意都没有了。
天终于亮了。阳光透过窗帘,驱散了一些夜晚的恐怖。但我心中的寒意却没有丝毫消退。我必须弄清楚!必须!
我请了半天假,决定去找物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物业办公室在公寓一楼,是个狭小的房间,里面坐着一个正在刷手机的中年秃顶男人,态度有些懒散。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描述了一下隔壁710的异常情况:贴满黄符,深夜异响。我没提纸钱和猫眼,只说感觉不太对劲,想了解一下那户邻居的情况。
秃顶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敷衍的神色。“710啊……”他拖长了声音,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那户没人住啊。”
“没人住?”我一愣,“不可能,我明明看到……”
“确实没人住。”他打断我,语气肯定,“空了挺久了。上任租客……”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三年前出了点事,在里面……没了。之后那房子就再没租出去过,一直空着。”
“出了什么事?”我追问道,手心开始冒汗。
男人有些不耐烦,但大概看我脸色实在难看,压低了点声音:“唉,告诉你也无妨,反正这楼里老住户都知道。三年前,租那房子的是个男的,好像是什么公司的职员,欠了一屁股债,想不开,就在屋里……上吊了。发现的时候,都好几天了。”
上吊……自缢……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那些黄符……”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
“哦,那个啊。”男人撇撇嘴,“大概是后来请人来做的法事什么的贴的吧,清理的时候撕掉一些,后来不知道谁又给贴上了,反反复复的。我们也懒得管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可是……我好像听到里面有动静……”我不死心。
“老房子了,水管子响,或者老鼠什么的,很正常。”男人挥挥手,下了结论,“肯定是听错了。你别自己吓自己。那房子不干净,都知道,所以便宜也租不出去,你没事别靠近就行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登记册,漫不经心地翻到某一页,手指点着:“喏,你看,三年前的租约,到期就没续了,一直空置。”
我茫然地走出物业办公室,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物业的话非但没有让我安心,反而让恐惧更深地渗入了骨髓。
空置了三年的凶宅。
上吊自杀的房客。
那每天凌晨准时塞出的湿纸钱……是什么?
那只苍白的手指……是什么?
猫眼里那片浑浊的灰白……又是什么?
难道……他一直“住”在那里?从来没离开过?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七楼,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贴满黄符的710房门,只觉得它像一个沉默的、充满恶意的棺材,横亘在那里。而我,竟然就住在它的斜对面。
接下来的两天,我是在极度的精神煎熬中度过的。我买了摄像头想装在门口,又怕拍到什么不该拍的东西。我甚至想立刻搬家,但押金和租金让我一时难以抉择。更重要的是,一种可怕的、被盯上的感觉越来越清晰。我总觉得,那片浑浊的灰白,时不时就在我门外的猫眼后面“注视”着这边。
我变得神经质,进出房门飞快,不敢在走廊停留,晚上用柜子抵住门,开着灯睡觉。但每天凌晨三点,那“窸窣”声和“嚓”的轻响,依旧准时响起,像一道催命符。
第三天早上。在又一次彻夜未眠的惊恐之后,我脸色灰败地拉开房门,准备去上班。
脚步迈出的瞬间,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710的门前。
今天早上,那里没有往常被清理过的痕迹。
相反,在710门缝正对着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张纸钱。
湿漉漉的,惨白的纸钱。
它就那样摊开着,没有被收走。
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它在那儿……它今天为什么没有被收走?
鬼使神差地,我竟然没有立刻逃跑。或许是连日的恐惧已经让我有些麻木,或许是一种绝望驱使下的自暴自弃。我盯着那张纸钱,然后,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我能看清纸钱被浸湿后粗糙的纤维,看清上面模糊的暗红色印刷图案,面额是“拾亿元”。
还有……纸钱中央,那一片被水渍润开、显得颜色更深的地方。
似乎有字。
不是印刷体。
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断续,像是用极钝的笔,或者……用手指,蘸着什么深色的液体写上去的。
我弯下腰,凑得更近些。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呼吸变得困难。
那歪斜的、湿泞的字迹,一共三个字。
是我的名字。
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冰冷的、死气沉沉的恶意。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光线、感觉都在瞬间离我远去。只剩下那张湿漉漉的纸钱,和上面那三个属于我的、扭曲的名字。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住在这里。
他知道我的名字。
那每天塞出的纸钱……是给我的?
极度的恐惧终于冲垮了最后的防线。我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成调的吸气声,猛地转身,就要往楼梯口冲去——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一刻也不能!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710门上那个小小的猫眼。
那片浑浊的灰白,似乎……动了一下。
不,不是动。
是猫眼里面,那片灰白的后面,极其缓慢地,有什么更深的阴影浮现出来,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倒悬着的轮廓……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干涩的,像是老旧合页转动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不是我的房门。
是……710的门?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想跑,但双腿却像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脖颈僵硬地,一点一点,向后转动。
用尽全身力气,我终于将视线,投向那扇贴满黄符的门。
深褐色的门板,依旧紧闭着。
密密麻麻的黄符,在清晨从楼道窗户透进来的惨淡光线下,沉默地张贴着。
但是,门的下方,那条我看了十几天的、狭窄的门缝……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宽。
不是门被打开。
而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压在了门缝上。
那东西苍白,浮肿,边缘模糊,带着湿漉漉的水光,正从门缝里一点点地挤出来,向下流淌、蔓延……
像是一张被浸泡得肿胀变形的脸,挤压在门缝上,试图钻出。
门缝里,传出极其微弱的、嗬嗬的吸气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拉动。
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郁的、混合着陈旧灰尘和某种……肉质腐烂的甜腥气味,从那条越来越宽的门缝里,弥散出来。
我的名字,还写在地上那张湿透的纸钱上。
而写我名字的那个“东西”,正在试图从门后出来。
我僵在原地,看着那团苍白的、湿漉肿胀的轮廓在门缝里蠕动,挤压,一点,一点,向外凸出。
嗬……嗬……
那吸气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黄符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