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尘踏入南越那日,确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春阳煦暖,晴空如洗,连风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马车在喧闹的街市间缓慢穿行,风偶尔扬起车窗锦帘一角,引来数道惊艳的目光。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孩童嬉戏追逐,妇人结伴采买,充满尘世的喧嚣与烟火气。
这与西秦护国寺终年缭绕的香火、肃穆的诵经声截然不同。
砚尘空茫的眼中映着这繁华景象,心中却是一片寂静。
“佛子,驿馆到了。”随行的西秦官员低声提醒,语气恭敬。
砚尘微微颔首,指尖无声拨过一颗佛珠,随即抬步,踏出了马车。
面前是一座气派非凡的南越官驿,飞檐斗拱,朱门高阔。
南越礼部的官员带着得体的笑容,候在门外。
见他下车,上前见礼,引他入内。
馆驿内同样极尽华美精致,亭台水榭,曲径通幽,与一路行来所见南越风貌一脉相承,奢华而讲究。
他被引至一处独立的清幽院落,院内竟有一方小小的莲池,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池边几丛翠竹,倒也别有意趣。
“此间清净,佛子可稍作休整。晚间宫中设宴,为各国使臣接风,届时会有人前来迎请。”礼官交代完毕,便躬身退下。
院内只剩下砚尘一人。
一阵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池鱼嬉戏搅动一池涟漪。
他在莲池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红衣妖异,朱砂刺目,眉眼神情却是一片疏离的空白。
他缓缓闭上眼,指尖拨动腕间佛珠,却无法平息心底那丝莫名的悸动与牵引。
暮色四合,月亮的清晖悄然洒落。
宫门前早已车水马龙,冠盖云集。宾客们陆续下车,互相寒暄,笑语盈耳。
男宾们或身着锦袍玉带,腰佩美玉,步履沉稳,气度不凡;
女眷们则头戴珠翠,鬓发如云,裙摆曳地,香风阵阵,巧笑嫣然。
苏淼淼身着容洵送来的那袭金色宫装,被兰溪小心扶着下了马车。
宫灯流淌在金色云锦上,折射出柔和又夺目的光辉,衣袂间暗绣的缠枝莲纹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
她并未过多修饰,青丝绾成精致的凌云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额间贴着细巧的花钿,妆容清淡,却愈发衬得那张脸明艳不可方物。
既符合太子妃的尊贵身份,又保留了少女独有的清灵韵致。
“小猫。”人声熙攘中,容洵只一眼就捕捉到了那抹熟悉身影,快步走上前,自然地牵过她的手,指节紧紧相扣。
“太子哥哥,”苏淼淼眉眼弯弯,任由他牵着。
抬眸的瞬间,余光瞥向了不远处一抹身影,低声问道:“那是谁?”
容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需一眼,便知晓她问的是何人,眸色微不可察地黯了一瞬。
“西秦那位地位凌驾于皇权之上的佛子,砚尘。”
只见那人一袭纤尘不染的红色袈裟,似天边最炽烈的晚霞披身。
他身形清瘦颀长,眉目如画,姿容皎皎,如星如月。
肤色更是欺霜赛雪,眉心一点鲜艳夺目的朱砂,双眸空灵剔透,仿佛早已看尽红尘悲喜,却又好似什么都没看入眼中。
他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指尖缓慢拨动,神情淡漠出尘,周身萦绕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寂寥,与周遭格格不入。
仿佛感应到注视,砚尘脚步微顿,侧过头,浅色的眸子迎上了苏淼淼探究的视线。
四目相对。
“小猫,我们先进去吧。”容洵牵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间加大了些,声音依旧温和。
这位佛子容貌气质如此出挑,他心底那根弦再次绷紧,生怕自家这只胆大包天的小猫,又对看似圣洁的佛子,生出什么坏心思来。
苏淼淼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一瞥真的只是无意,跟着容洵的步伐,不急不徐地往深宫走去。
没走几步,季知微与沈淮亭联袂而来,两人皆是朝中年轻一辈的翘楚,风姿卓然。
见到容洵与苏淼淼,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太子殿下,颐欢郡主。”
“二位大人免礼。”容洵颔首示意。
沈淮亭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落在苏淼淼身上,带着克制而复杂的爱意。
而季知微,则几乎是毫不掩饰地将那份爱慕凝注在她身上,眼神灼热得几乎能将人烫伤。
容洵心下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两位,与他的小猫,关系显然匪浅。
他侧头,正想对苏淼淼说些什么,却见她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朝二人俏皮地眨了眨眼,那狡黠灵动的模样,让容洵既宠溺,又无奈。
他们都觊觎着他的小猫。
他更紧地握住了掌中的柔荑,不再停留,径直牵着苏淼淼,朝紫宸殿走去。
季知微与沈淮亭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夜幕初降,华灯如昼,紫宸殿内,明珠高悬,琉璃盏中烛火跳跃,将偌大的殿堂映照得恍如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身着华服的宫人穿梭其间,奉上珍馐美馔,酒香与果香混合着殿中熏染的龙涎香气,氤氲出一派极致繁华的盛宴景象。
朝臣勋贵、皇室宗亲早已按序落座,低声交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抹金色的身影。
那位传说中身负神力、牵动天下风云的神女,南越未来的太子妃。
苏淼淼恍若未觉,吃着容洵递过来剥好皮的葡萄。
容洵一袭与她相配都金色太子常服,彰显着储君的尊贵与威仪。
他与苏淼淼并肩而坐,宛如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他偶尔侧首,与她低语两句,眉宇间尽显温柔与宠溺。
手中把玩琉璃杯,目光流转间,将殿内一切细微的动静尽收眼底。
皇帝容璟高踞龙椅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笑容和煦,举杯与群臣共饮,说着场面话,俨然一位为爱子即将大婚而欣慰开怀的慈父。
唯有在目光偶尔掠过苏淼淼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之色,如同暗夜里窥伺猎物的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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