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刺目的遁光撕裂了黑山上空凝重的铅色云团,在荒凉的山脊线上拖出两条长长的尾羽。
张岩感受到狂风在护体罡气外发出的凄厉尖啸,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故土的凛冽。
透过灵力屏障,他俯瞰着下方那片起伏不定的黑色山脉,目光在掠过某一处低矮、破败的小山头时,心头没来由地颤了一下。
那里乱石嶙峋,半山腰上还有一个被枯藤遮掩了一半的幽深树洞。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遁速,青禅似有所感,并肩悬停在他身侧。
“怎么了?”她轻声问道,声音穿过风声,带着一抹如水的温润。
“记得那里吗?”张岩指了指那个树洞,嘴角泛起一抹苦涩而自嘲的弧度,“咱们刚入南荒那会儿,被一头一阶中品的野猪妖追得满山乱窜。我记得当时你刚突破练气四层,被树枝挂破了裙摆,吓得脸色比现在的雪还要白。”
青禅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平静如水的眼眸中泛起一圈涟漪。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了,那时的他们,命贱如草,连一头未开化的畜生都能轻易决定他们的生死。
“你当时把我往树洞里塞,自己抓着根木叉子就去引怪,回来的时候,后背被划得血肉模糊,还得强撑着说那是红薯汁。”青禅轻叹一声,眼眶微不可察地红了半分,“当初若是那一叉子没捅准,也就没这三十年的劳累了。”
张岩看着她鬓角微微散乱的碎发,在那原本清冷如仙的气息中,他嗅到了一丝属于“人”的疲惫。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穿过那层虚无缥缈的灵气,将她揽入怀中。
隔着厚实的道袍,他能感受到她脊背的一丝僵硬,随后是彻底的放松。
“这三十年,苦了你了。”张岩将头抵在她的肩窝,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冷香,“那时候想的是能吃顿饱饭、弄两颗灵石。现在金丹成了,却发现这世道比那头野猪妖还要吃人不吐骨头。但我答应你,只要张家这杆大旗还在,我总会护住你的树洞。”
青禅靠在他怀里,没说话,只是环在他腰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温情并未持续太久,这种修仙界奢侈的宁静很快被山脚下一道落寞的身影打破。
当两人落在黑山山门前时,早已候在那里的寒烟如梦初醒般上前一步。
她依旧穿着那一身灵井山的素雅宫裙,但张岩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眼角多了几丝难以掩饰的倦意,那是长久操劳家事、心力交瘁的痕迹。
“张师兄,青禅姐姐。”寒烟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里透着股沙哑。
张岩注意到,她的视线在两人依然交叠的袖口停留了不到半息,便迅速垂下,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落寞,像是被寒风吹散的炉灰。
“家里情况怎么样?”张岩松开手,神色恢复了金丹修士的沉稳。
“不太好。”寒烟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功劳簿递了过去,指甲在木质边缘划出轻微的咯吱声,“思泓这孩子……倔得像头驴。他这些年积攒了整整三万善功,本该留着买些延寿丹药,可他前日全兑了。”
张岩翻开功劳簿,目光落在最后几行。
“火灵之玉一双,玄阴灵水三滴。”张岩瞳孔微缩,“这是要拼命?”
“他已是筑基九层圆满,可那道紫府关口,已经困了他十五年。”寒烟的声音有些颤抖,“师兄,他今年已经百岁有余了。自断道途还是向死而生,他选了后者。今日清晨,他已经进了紫府峰的禁制。”
张岩握着功劳簿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在这修真界,百岁筑基冲击紫府,成功率不足一成。
一旦失败,等待他的不仅是境界跌落,更是经脉寸断、寿元耗尽的下场。
“他为何不等我回来?”张岩盯着寒烟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克制的怒意。
寒烟避开了他的目光,看着远处被阴云笼罩的峰顶,凄然道:“他说,你是张家的天,天不能塌。他想成紫府,是想替你分担那些你不愿杀的人,不愿干的脏活。他说,张家不能只有一个张岩。”
张岩沉默了。他转过头,望向那座闪烁着微弱禁制光芒的紫府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味和灵气暴乱后的焦灼感。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沉默寡言的少年,如今正坐在冰冷的密室里,用生命去博那一线渺茫的紫气。
那是张家三代人的血汗,也是这一亩三分地最后的尊严。
一种沉重如山的责任感从脚底升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树洞里的丧家之犬,他是这黑山的祖,是这万千族人的命。
“去天蟾洞。”张岩突然开口,眼神里的温情与犹豫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寒烟感到陌生的酷烈与坚定。
他大步走向那处家族禁地,靴子踩在积雪与枯枝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天蟾洞口的石门缓缓开启,一股陈腐而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
张岩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怀中那卷一直沉寂的《黄庭道论》贴着胸口皮肤,正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律动。
那是与这地底深处某种东西共鸣的征兆。
他穿过黑暗的甬道,指尖划过粗糙的石壁,感受着黑山地脉那微弱而混乱的跳动,一步步走向那处被列为家族最高禁忌、连他也未曾踏足过的紫气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