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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微笑小镇 — 光谱深处的眼睛
    晚上九点半,沈墨言和顾临渊悄悄溜出宿舍。

    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只有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他们踮着脚走,尽量不发出声音。快到楼梯口时,旁边的门突然开了。

    两人吓了一跳。

    是张伟。

    他穿着整齐,手里拿着那个检测仪,看见他们,点点头,压低声音:“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怎么知道……”沈墨言问。

    “我听到你们下午的谈话了。”张伟说,“墙壁薄,不小心听到的。而且……”他举起检测仪,“今天下午吴昊烧积分卡的时候,我测到了异常光谱波动。这东西能追踪光谱流向,也许能帮上忙。”

    顾临渊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想帮忙?”

    “嗯。”张伟点头,“吴昊虽然冲动,但他是真实的。我不想看他变成空壳。”

    “不怕危险?”

    “怕。”张伟老实说,“但更怕变成只会笑的木偶。”

    顾临渊拍拍他肩膀:“那就一起。”

    三个人下楼,从后门溜出宿舍楼。外面天色全黑,街灯惨白,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巡逻队刚刚经过,下一班要半小时后。

    他们贴着墙根往墓地走。

    夜晚的小镇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规律,像心跳。

    墓地到了。

    月光很淡,照在墓碑上,泛着灰白的光。西侧第三棵老槐树下,已经有人影在等了。

    不止安娜一个人。

    还有老杰克。

    铁匠围着皮围裙,手里提着个布包,包里有东西叮当作响。看见他们来,他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很淡——在这个必须微笑的时刻,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真实了。

    “来了。”安娜说,“这位是张伟先生吧?我见过你的检测仪。”

    “你认识我?”张伟问。

    “镇上每个人的资料我都看过。”安娜说,“我妈妈留下的笔记本里有记录。你是工程师,擅长数据分析。”

    她顿了顿:“我们需要你的能力。”

    “吴昊呢?”沈墨言问。

    “在调谐中心的地下室。”安娜说,“深度调谐需要八小时,我们还有时间。但得先做另一件事——找到系统的核心。”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地上。月光太暗,顾临渊打开一个小手电——光很微弱,但够用。

    地图上画着小镇的轮廓,街道、建筑、广场,还有地下部分。几条红色的线从广场调谐中心出发,向四面八方延伸,最后都汇聚到墓地下方的一个点。

    “这是光谱流向图。”安娜说,“我妈妈五十年前画的。系统吸收的所有情绪光谱,最终都流向这里——一个她称之为‘多维棱镜’的东西。”

    “棱镜?”顾临渊问。

    “系统的核心。”安娜指着那个点,“所有被吸收的情绪光谱在这里汇聚、折射、储存。棱镜本身没有实体,是纯粹的光学结构,但有自己的……意识。”

    “意识?”沈墨言皱眉。

    “我妈妈说,棱镜最初只是工具,但吸收了太多强烈情绪后,开始有了偏好和倾向。”安娜说,“它喜欢悲伤的味道,其次是愤怒。它会主动引导系统吸收更多它喜欢的情绪,慢慢就成了现在这样——一个活着的、饥饿的光学怪物。”

    老杰克开口了,声音沙哑:“我儿子死的那天,小镇的光谱波动很剧烈。安娜的妈妈告诉我,棱镜在那天‘吃饱了’,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系统对情绪的控制放松了一点。我才能把悲伤压在心里,而不是被抽走。”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把铁器——锤子、钳子、铁片。每件上面都有暗红色的锈迹,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这些锈迹,”老杰克说,“是我儿子留给我最后的念想。它们能干扰系统的光谱场,但效果太弱。我们需要更多。”

    “怎么更多?”张伟问。

    “需要更多真实情绪。”安娜说,“强烈的、未经调谐的情绪爆发,能产生足够强的光谱干扰,暂时打开通往棱镜的通道。但那种爆发……很危险。”

    她看向沈墨言和顾临渊:“你们是回廊者,经历过极端情境,情绪光谱比普通人丰富得多。如果你们能同时释放真实情绪,也许能打开通道。”

    “然后呢?”顾临渊问。

    “然后我和张伟先生用检测仪追踪通道,找到棱镜的确切位置。”安娜说,“老杰克用带锈迹的铁器制造干扰,掩护我们。一旦找到棱镜,我们就能计划下一步——摧毁它。”

    听起来可行,但沈墨言心里有疙瘩。

    那张纸条。

    他看向顾临渊,顾临渊微微摇头——意思是先别问。

    “怎么释放真实情绪?”沈墨言问。

    “回忆。”安娜说,“回忆你们经历过的最强烈的情感时刻——愤怒、悲伤、恐惧,什么都行。系统压抑情绪,但压抑得越深,反弹时越强烈。”

    顾临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需要张伟的检测仪,先确定我们现在的位置和光谱密度。贸然释放情绪,可能会引来巡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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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道理。”张伟把检测仪递过去。

    检测仪巴掌大,屏幕是暗的。顾临渊按了几个键,屏幕亮起,显示着复杂的数据和波形。他调整了几个参数,然后把仪器对准地面。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变化。

    原本平缓的曲线突然出现剧烈的波动,红黄蓝绿各种颜色的光条在屏幕上跳动。最强烈的波动来自地下,深度大约三十米。

    “就是这里。”顾临渊说,“地下三十米,有强烈的光谱汇聚。应该就是棱镜的位置。”

    他把检测仪还给张伟:“现在怎么做?”

    “你们俩,”安娜看向沈墨言和顾临渊,“坐下来,闭上眼睛,回忆。我和张伟监测光谱变化,老杰克警戒。”

    沈墨言和顾临渊对视一眼,在老槐树下盘腿坐下。

    闭上眼睛。

    黑暗。

    沈墨言努力回忆。但调谐之后,很多记忆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他想起轮回小学,想起那些孩子,想起王梓轩……但情绪很淡,像看别人的故事。

    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想更深的事——不是轮回小学,是更早的。当律师的时候,那些输掉的案子,那些没能帮到的人……

    还是不行。

    “集中精神。”安娜的声音传来,“别想‘应该’回忆什么,想最自然冒出来的事。”

    沈墨言放松下来,让思绪自由飘荡。

    突然,一个画面跳出来。

    不是轮回小学,也不是当律师的时候。是很久以前,他还在上学,大概十几岁。那天放学回家,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哭。父亲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他们在吵架。

    具体吵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说:“我受不了了,我要走。”父亲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然后母亲真的走了,拎着一个小行李箱。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愧疚,有不舍,更多的是解脱。

    她没说话,关上门走了。

    父亲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他走过去,想说什么,父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妈不要我们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

    沈墨言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像被石头压着,喘不过气。鼻子发酸,眼睛发热。他赶紧低头,怕被人看见——在这个必须微笑的小镇里,流泪是违规的。

    “继续。”安娜的声音很轻,“别压抑。”

    沈墨言重新闭上眼睛。

    画面继续。父亲后来变得沉默,很少回家。他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睡觉。每天晚上,他都会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妈妈才会走。

    那种孤独。

    那种被抛弃的感觉。

    这么多年,他一直压在心底,从不对人说。当律师后,他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不去想,不去感觉。但此时此刻,在调谐效果减退的夜晚,在必须面对真实自我的墓地,那些情绪全部涌了上来。

    他听见旁边有动静。

    是顾临渊。

    顾临渊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在微微发抖。他也想起了什么,强烈的什么。

    “光谱开始波动了。”张伟低声说,“检测仪显示,他们两人产生的情绪光谱强度在上升……红色,蓝色,紫色……天啊,这么强。”

    老杰克握紧了手里的铁锤,锈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沈墨言沉浸在回忆里。

    母亲走后第三年,父亲去世了。突发心脏病,死在家里。他发现时,尸体已经冷了。葬礼很简单,没什么人来。他站在墓碑前,看着父亲的名字,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他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那种冰冷。

    那种彻骨的孤独。

    眼泪终于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敢擦,任由它们流。在这个虚假微笑的小镇里,真实的眼泪像刀子,划破表面的平静。

    “通道在打开。”安娜的声音有点激动,“地下光谱结构出现缝隙……张伟,快记录坐标!”

    检测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沈墨言感觉意识在飘。

    不是主动的,是被什么拉着,往下沉。像掉进水里,水很深,很黑,但水底有光——彩色的光,红的,蓝的,绿的,紫的,混在一起,旋转,流动。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觉。

    地下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光学结构。像无数面镜子组成的迷宫,每一面镜子都在反射、折射光。光在里面流动,被分解,被重组,被储存。

    那就是棱镜。

    但棱镜不是死的。

    它在“呼吸”——有节奏地吸收光,释放光。每一道光都带着情绪,悲伤的光是蓝色的,愤怒的光是红色的,恐惧的光是紫色的……它们在棱镜里碰撞,混合,变成新的颜色。

    棱镜喜欢蓝色。

    沈墨言能感觉到——棱镜在主动引导蓝色的光流向核心,像品尝美味。而那些蓝色的光……在哭泣。他能“听见”哭声,成千上万的哭声,压抑的,绝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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