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光很亮，但不是刺眼的那种亮。沈墨言觉得自己像是漂在一条温暖的河里，水流带着他往前，不用费力，只要顺着就好。

    不知道漂了多久。

    光渐渐暗下来。

    他感觉自己落在了实地上。

    睁开眼睛。

    周围是一片纯白——不是虚空那种空荡荡的白，而是像刚刷过的墙，很干净，很安静的白。他躺在地上，身下是软软的，像草地，但看不到草。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其他人都在。

    赵刚在不远处，正扶着膝盖喘气。张静坐在地上，头发有点乱。吴梦在揉眼睛，好像被光刺到了。王海在检查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钱文呆呆地看着前方，还没回过神。

    还有几个身影——是那些在循环里牺牲的人。

    林晓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身体是半透明的，但脸上带着笑。孙丽也在，她更透明一些，像一层薄雾，但轮廓还在。周强也在，他看起来最实在，跟活人差不多。

    “这是哪儿？”赵刚先开口，声音在纯白空间里回荡。

    “应该是通道的中间站。”一个声音回答。

    是顾临渊。但他不在外面，声音是从沈墨言胸口传出来的——那个银色的印记还在发光，声音就从那里发出来。

    沈墨言低头看了看胸口：“你还在里面？”

    “嗯，暂时出不来。”顾临渊说，“不过我能感觉到，这里是个缓冲地带。系统崩解的最后能量在这里汇聚，让我们有机会……最后告别。”

    “告别？”吴梦问，“跟谁告别？”

    话音刚落，纯白空间里开始出现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

    孩子们。

    所有轮回小学的孩子们，都出现了。包括那些已经消散的——李晓慧，张伟，刘雨，陈晓峰，所有所有。

    他们现在是完整的模样，穿着校服，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就是普普通通的小学生样子。

    王梓轩站在最前面。

    他走到回廊者们面前，先看向林晓、孙丽、周强：“林老师，孙老师，周叔叔……谢谢你们。”

    林晓微笑着点头：“应该的。”

    孙丽想说什么，但太透明了，发不出声音，只是做了个口型：“要开心。”

    周强拍了拍王梓轩的肩膀：“小子，以后别干傻事了。”

    王梓轩用力点头。

    然后他转向其他回廊者，目光最后落在沈墨言和顾临渊身上。

    “沈老师，顾老师。”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

    沈墨言站起来：“什么事？”

    “关于三年前……”王梓轩深吸一口气，“关于那场集体自杀。”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王梓轩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我不是幸存者。我是……组织者。”

    赵刚倒吸一口气：“什么？”

    “是我提议的。”王梓轩抬起头，眼神很平静，“那时候，李晓慧的妈妈刚去世，她每天哭，说对不起妈妈。张伟被他爸打得身上都是伤，因为体育比赛输了。刘雨被她妈撕了所有的画。陈晓峰的蜗牛被他爸踩死了……”

    他一个个说下去，每个名字，每个故事。

    “我们聚在一起，都说不想活了。”王梓轩说，“不是真的想死，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父母的要求越来越高，我们怎么努力都不够。考试，比赛，才艺……永远有人比我们好，永远不够。”

    他顿了顿：“然后我说，既然现实这么苦，那咱们就创造一个不苦的地方吧。一个永远不用考试，不用被骂，不用比较的地方。”

    “你就制造了循环？”顾临渊问。

    “不是我制造的。”王梓轩摇头，“我哪有那个能力。是……系统自己找上来的。”

    他看向纯白的天空——如果那能叫天空的话。

    “那天晚上，我们约好在学校天台见面，说好一起跳下去。但就在我们要跳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王梓轩说，“那个声音说，它可以给我们一个永不结束的童年，一个永远不用面对现实的避难所。条件是……我们要自愿留在这里，成为系统的‘燃料’。”

    沈墨言明白了：“所以你就同意了？”

    “我同意了。”王梓轩点头，“但我没告诉同学们真相。我只说，我找到了一个办法，可以让时间停住，让我们永远留在小学六年级，不用长大，不用面对中考、高考，不用面对父母的失望。”

    他看着其他孩子们：“他们信了我。我们手拉手，签了那份血誓契约——其实那不是普通的契约，是系统绑定我们的协议。然后……我们就真的留下来了。”

    “那自杀事件……”张静问。

    “是真的跳了。”王梓轩声音低了下去，“但没死成。系统在我们坠落的瞬间，把我们的意识抽走了，放进了循环里。现实里的我们……变成了植物人。除了我。”

    “你为什么没变成植物人？”王海问。

    “因为我是‘锚点’。”王梓轩指了指自己，“系统需要一个人保持和现实的连接，否则循环会不稳定。所以我留了一小部分意识在现实的身体里，大部分意识分散在各个循环中，维持系统运行。现实里的我，应该一直在医院里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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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苦笑了一下：“我本来以为，这是最好的安排。同学们不用死，不用痛苦，可以永远当孩子。但我没想到……系统会扭曲。它把我们的恐惧，我们的创伤，放大了。它把父母们的期望，变成了怪物。它让一切变得更糟。”

    沈墨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那你现在后悔吗？”

    王梓轩想了想，摇头：“不后悔。但我知道错了。”

    “错在哪？”

    “错在以为逃避可以解决问题。”王梓轩说，“错在以为永远当孩子就是幸福。错在……没相信同学们其实比我想象的坚强。”

    他看向其他孩子：“李晓慧最后原谅了她妈妈。张伟最后跟他爸说了想当运动员。刘雨最后画出了想画的画。他们其实……早就准备好了面对现实。是我自作主张，把他们困住了三年。”

    孩子们围过来。

    李晓慧轻声说：“王梓轩，不怪你。你也是为我们好。”

    张伟点头：“对，要不是你，我们可能真就死了。”

    刘雨笑了：“而且这三年，我们其实……也学到了东西。学会了怎么反抗，怎么说话，怎么爱自己。”

    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地说起来，都是在安慰王梓轩。

    王梓轩哭了。

    哭得很大声，像憋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敢哭了。

    等他哭完，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看向顾临渊：“顾老师，你刚才说，收集了同学们的记忆碎片，对吧？”

    “对。”顾临渊的声音从印记里传出来，“在我这里存着。等回到现实，我会想办法交给他们的家人。”

    “那……”王梓轩犹豫了一下，“能再加一个碎片吗？”

    “谁的？”

    “我的。”王梓轩说，“我想留一段话给我爸妈。”

    “什么话？”

    王梓轩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爸，妈，我醒了。这三年，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当了一回英雄，保护了我的同学们。虽然方法不对，但心意是真的。现在梦醒了，我要回来继续当你们的儿子了。这次，我会好好长大，但你们也得答应我——让我用自己的方式长大，好吗？”

    他说完，看向顾临渊：“就这段。”

    顾临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收到了。存好了。”

    王梓轩笑了，笑得很轻松。

    然后他转向所有孩子：“同学们，咱们该走了。真的走了。”

    孩子们点点头。

    但这时，顾临渊突然说：“等等。有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沈墨言胸口的印记。

    “系统崩解后，三年前自杀的孩子们，现实里已经脑死亡三年了。”顾临渊说，“他们的身体可能撑不住意识回归。就算回去了，也可能是……真正的死亡。”

    纯白空间安静了。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没有害怕，只是有点难过。

    “我们知道。”李晓慧轻声说，“刚才在通道里，我们感觉到了。我们的身体……可能已经不行了。”

    “但没关系。”张伟说，“能回去看一眼爸爸妈妈，说一声再见，就够了。”

    “对。”刘雨点头，“总比在这里永远困着好。”

    王梓轩却皱起眉。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沈墨言问。

    “用我的存在，换他们回去。”王梓轩说得很平静，“我是锚点，我的意识能量是最强的。如果我把自己拆开，分成碎片，附在每个人的记忆碎片上，就能给他们提供足够的能量，让他们在现实里……多待一会儿。至少能跟家人说上话，能好好告别。”

    “那你会怎么样？”赵刚问。

    “我会散掉。”王梓轩说，“彻底散掉。不再有意识，不再有记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不行！”李晓慧第一个反对，“王梓轩，你不能这样！”

    “对！”张伟也喊，“我们一起走，要散一起散！”

    “大家安静。”王梓轩举起手，孩子们安静下来，“听我说。这三年，是我把你们困在这里的。现在该我负责了。而且……”

    他笑了笑，有点苦涩：“现实里，我爸妈只有我一个孩子。你们每个人，都有爸爸妈妈在等。用我一个，换你们所有人能好好告别，值了。”

    孩子们还想说什么，但王梓轩摇头：“我已经决定了。”

    他看向顾临渊：“顾老师，你能操作吗？把我的意识能量分解，附在碎片上。”

    顾临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能。但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王梓轩点头。

    他又看向沈墨言：“沈老师，最后再教我一次吧。”

    “教什么？”沈墨言眼睛红了。

    “教我怎么当个大人。”王梓轩说，“虽然我当不了大人了，但我想知道，大人是怎么面对……必须做的事的。”

    沈墨言走过去，抱住他。

    抱得很紧。

    “大人也没什么好的。”沈墨言声音哽咽，“大人就是……明知道会痛，还是会去做。明知道会失去，还是会放手。明知道可能没有回报，还是会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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