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的风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座帝都。
王家府邸。
与外界的喧嚣和紧张不同，武成侯王翦的府邸，一如既往地沉静。
“踏、踏、踏……”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府中的宁静。
通武侯王贲身披尚未卸下的甲胄，大步流星地穿过前庭，甲叶碰撞间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引得府中仆从纷纷侧目。
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一把拦住一名路过的家仆。
“父亲何在？”
那家仆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道：“回禀侯爷，老侯爷……正在后院小憩。”
后院？
王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父亲的习惯，午后小憩，最不喜人打扰。
可今天这事……
就在他迟疑着，是该硬着头皮去，还是再等一等的时候。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悠悠地从后院的方向传了过来。
“一身甲胄，叮当作响，成何体统？”
“进来吧。”
王贲心头一凛，不敢再有丝毫犹豫，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向后院。
后院的葡萄藤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悠闲地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剪子。
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君子兰的枯叶。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衣，看上去就像个邻家的普通老翁。
但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眸里，却沉淀着尸山血海和岁月沧桑，仿佛能洞穿人心。
正是大秦军神，武成侯，王翦。
“父亲。”王贲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王翦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道：“为将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你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传出去，岂不让外人笑我王家后继无人？”
王贲的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低头道：“父亲教训的是。只是……宫中今日发生之事。
实在太过……太过骇人，儿臣一时乱了方寸。”
“哦？”
王翦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剪子，端起石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说来听听，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王贲深吸一口气，将咸阳宫大殿之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从嬴政那石破天惊的太子考验，到秦禹川的心声败露。
再到最后，那足以颠覆大秦国本的“废嫡立贤”。
他讲得又快又急，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当他说完，整个后院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过葡萄藤叶的沙沙声。
王翦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久久没有动作。
良久，他才将茶杯缓缓放回石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陛下之心，深如渊海。
他行事，从不按常理出牌。”王翦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废嫡立贤，看似颠覆祖制，实则……是在为大秦的万世基业，再上一道锁。
能者上，庸者下，这才是帝王心术的极致。”
王贲听着父亲的分析，心中的焦躁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眉宇间的忧虑却更深了。
“父亲，您说得对。
可正因如此，我王家才更应该早做打算啊！”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长公子扶苏背后，站着的是蒙家。
这些年，蒙恬北击匈奴，蒙毅执掌内政，他们蒙家风头无两。
我王家虽手握重兵，但在朝堂之上，已然落后了一步。”
“如今，陛下此举，等于是将扶苏彻底打落尘埃。
这空的太子之位，就是我王家的机会！”
王翦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贲精神一振，继续道：“那个十公子秦禹川……此人异军突起，心性、手段，皆非常人！
陛下不惜颠覆国本，也要为他铺路，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们王家，若是能在这时候，向他示好，助他完成陛下的考验……那待他日后登临大宝。
我王家的地位，才能稳如泰山，再延续百年辉煌！”
王翦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负着手，在葡萄藤下来回踱了两步。
院中的气氛，随着他的脚步，变得愈发凝重。
王贲紧张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无异于一场豪赌。
赌的，是整个王家的未来。
而能做出这个决定的，只有眼前这位老人。
“你说的对。”
终于，王翦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大秦的天，要变了。
我王家，屹立三代，靠的不是一时的战功，而是每一次，都选对了路。”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未来的种种可能。
“为了王家的百年传承，是该好好谋划一番了。”
王翦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锐利无比，再无半分老态。
“这个十公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如今一鸣惊人，便要一飞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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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子……是条潜龙。”
潜龙！
从父亲口中听到这个评价，王贲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父亲这是认可了他的判断！
“那父亲的意思是……”
“既然是潜龙，我们王家，便助他出渊！”王翦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王贲，下达了命令。
“你，立刻去写一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往东郡！”
东郡？
王贲微微一愣。
王翦的声音变得沉肃有力：“告诉王离那小子，从今日起，不必再看什么郡守的脸色，也不必理会朝中那些乱七八糟的调令！”
“让他盯紧了十公子秦禹川！
十公子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一切，唯十公子马首是瞻！”
王贲闻言，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
王离，是他的儿子，王翦的亲孙，也是王家新生代中最出色的将领。
正率领着一支精锐之师，驻扎在天下钱粮汇聚之地的东郡！
父亲这个决定，等于是将王家未来的希望和一支重要的军事力量，全都押在了秦禹川的身上！
“是！父亲！儿臣这就去办！”王贲激动地一拱手，转身就要去写信。
“等等。”
王翦却又叫住了他。
王贲疑惑地回过头。
只见王翦的脸上，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信可以先送，但我们王家的分量，不能这么轻易地就全押上去。”
“送上我王家三代积攒的基业和数十万大军的身家性命，不是儿戏。”
王贲脸上的喜色渐渐退去，他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王翦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夫，要亲自见他一面。”
“君择臣，臣亦择主。”
“我得亲眼看看，这条被陛下看中的潜龙，究竟值不值得我王家……赌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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