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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某种我还没有彻底看懂的结构吗?
是基因层面之外的残余回响吗?
是更深层神经的互相作用?
还是一种还没被深挖出来的适应机制?
我没有答案。
这让我厌恶。
我讨厌不能命名的东西。
我讨厌不能归类的东西。
我讨厌不能控制的东西。
我更讨厌一件事......
——当我越是努力去定义它,它越像是在故意回避我的定义。
它不是在随机选择。
随机选择只是对不适配者的理由。
那种“随机”只是敷衍失败者的借口。
它在挑选。
它在对样本做出某种我还没完全弄明白的偏好判断。
但是为什么只是那个垃圾?
为什么其他的样本都符合我的设想?
为什么?
我看着雨线在玻璃上慢慢拉长,耳边只剩下塔楼内部空调系统那低低的循环声。
这座塔是一只巨大的、温顺的机器。
是我的堡垒。
所有光都被控制在某种恰到好处的亮度里,所有线路都被隐藏在墙内,所有秘密都被安置在看不见的地方。
只有我知道,这些看不见的地方都通向什么。
通向实验层。
通向封存区。
通向那些还没来得及焚毁的记录。
通向那些被我提前放置、又被我默许留存的样本。
我默许了莉娅的方式。
默许,不是授权。
我从未在她面前表现过我对那东西发自内心的憎恶。
那没有必要。
她足够聪明,聪明到知道我不会把每一次冲突都摆在台面上。
她只要完成她该完成的部分就够了。
她会去接回那个东西,会去当太久没去的废土之中,会去推开那个地方的门,会面对我准备好的另一个礼物。
至于最后她或者那个东西能不能活着回来,那并不重要。
我更在意的是效率。
更在意的是她的潜力。
莉娅算是我最完美的杰作。
我这辈子没有被任何人拒绝过,也没有失败过。
可莉娅不一样。
她不是那种可以用“服从”来概括的孩子,也不是可以随便拴上枷锁的东西。
她是我亲手做出来的刀,既锋利,又自持。
她能自己决定如何挥动,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住。
把她压得太紧,会影响她的潜力。
把她限制太死,会影响工作的效率。
虽然她的存在总会让我觉得芒刺在背。
但没必要拔掉那根芒刺。
那只会让她失去平衡。
她不适合被过度约束。
我也不想。
我不想把她变成一件只能执行的工具。
她应该保留判断,保留动机,保留一点属于她自己的选择。
那样她才足够危险,足够有用,足够在未来承担更大的任务。
她是我设计中的最优产物之一,而最优产物从来不需要过度的驯服。
她只需要被摆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我看着窗外,忽然想到她刚才在会议上的表情。
那种兴味,不算强烈,却足够明显。
她对废土很感兴趣。
她对旧设施很感兴趣。
她对那个样本也很感兴趣。
那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她和我太像了。
虽然那种兴趣有些异样。
但我们都知道,真正的价值不在于躲在安全的地方,而在于把手伸进最危险的部分。
去触碰那个还没有被命名的东西,去确认它到底是什么。
她会去,她一定会去。
甚至不是因为我的允许,而是因为她本来就会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她继承了我的野心,也继承了我的不耐烦。
她看见一扇门,就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她听见一点异常,就会自己伸手去拨开云层。
这很好。
这很有用。
也很危险。
但我不打算把她关起来。
那样太愚蠢。
我不是怕她会脱轨。
我只是知道,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从来不是在完全封闭的系统里长出来的。
它需要边界,需要摩擦,需要危险,需要逼近崩坏的环境。
只有那样,潜力才会被逼出来。
只有那样,她有可能在最后跨过那道线。
我把手从窗边收回来,转身走向室内。
办公室里另一侧的墙面是全息屏,已经亮起了几份最新报告。
外部安保局的会议记录、废土行动的路线草案、行动人员变动、天气模拟、旧设施周边的干扰图。
一层层叠在一起,像一张不断扩大的网。
我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某一行红色标记上。
旧世代生物实验室。
坐标已经更新,封锁级别也已经提高。
很好。
这说明事情正在按预期发展。
一个老旧得快要腐烂的设施,埋在废土边缘,里面可能还残留着旧时代最粗暴的生物实验痕迹。
那地方本来就该成为一切秘密的终点。
它是一块被掩埋在尘土里的墓碑,碑下埋着的不是死者,而是还在发酵的错物。
现在,它终于要被打开了。
我在桌边坐下,按了一下桌面的控制钮,通讯屏幕亮起。
第一个跳进来的是安保层的确认。
第二个是废土路线的准备完成。
第三个,是另一个家族内部那几个一直不安分的旁支发来的例行问候。
文字写得很客气,客气得像一张抹了糖的纸。
内容则一如既往地想试探我、靠近我、从我这里分走一点看似无关紧要却又实际关键的权限。
我看着那封问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又开始小动作了。
他们以为我没看见。
他们以为我把注意力放在废土上时,就会给他们腾出一点空隙。
可他们不会明白,我越是沉默,看到的东西就越多。
这些人该消失了。
这些在系统中自发形成的行动怎么可能分走我的注意。
太容易了。
真的太容易了。
只需要一个旧账的重提,一次合规的审计,一次不起眼的冻结,一场看似偶然的事故,或者更简单一点。
直接让他们在某个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
这个城市里从来不缺让人消失的方法。
只要我不想,别人就不可能还站在我视线里。
我盯着那封问候,最后只回了一个极短的命令。
“按旧方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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