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到站,苏和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车厢。站台灯光下,她一眼就看到了闸机外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梁远清微微侧身站着,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后腰处,右手牵着秋野。他今天穿了件深色风衣。
秋野眼尖,立刻举起手里的纸花:“妈妈!我的小红花!”
苏和刷卡出站,蹲下身抱住儿子。小家伙今天特别兴奋,小脸红扑扑的:“老师说我吃饭乖,奖励我的!”
“真棒!”苏和亲了亲他的小脸,站起身时自然地扶住梁远清的手臂,“腰又疼了?不是让你别来吗?”
“老毛病,阴天就这样。”梁远清轻描淡写,接过她的通勤包,“走吧,回家。”
秋野被爸爸抱起来,一家三口往出口走。苏和的手被梁远清牵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也能感觉到他走路时比平时更慢的步伐,那是旧伤在连续阴雨天里特有的沉重。
走出地铁站,夜风扑面而来。梁远清把儿子放下,想脱风衣给苏和披上,可被她按住了手:“你穿着,腰不能受凉。我真不冷。”
她说着,反而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熨帖他微凉的手指。
同一片夜空下,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处,吴天奇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夜景,轻轻笑了笑,他要追求苏和。
他拿出手机,给苏和发了条微信:“今天辛苦了,晚安,下周见。”
几分钟后,苏和回复:“下周见。”简短,得体,是同事该有的距离。
又是一周的周五晚上,大厦十一楼的灯光还亮着几盏。会议室里,苏和和吴天奇刚结束电话会议。
“十点半了。”吴天奇看了眼手表,“我送你回去吧?这个点地铁班次少了,打车也难。”
苏和整理着会议记录:“不用了,我家人会来接。”
“这么晚还让家人来接,多麻烦。”吴天奇笑着说,“我顺路的事。”
两人一起下楼。电梯里,吴天奇看着苏和略显疲惫的侧脸,轻声说:“你工作起来真拼,这个案子其实不用这么赶。”
“陈律师说了下周要初稿。”苏和按了按太阳穴,“早点弄完踏实。”
电梯到达一楼,旋转门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冷风灌进来,已到十月中旬,苏和只穿了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不禁打了个寒颤。
“冷吧?”吴天奇很自然地脱下西装外套,“披着,别感冒了。”
“不用,”苏和想躲,但吴天奇动作很快,外套已经披在她肩上,带着体温和淡淡的松木香水味。
就在这时,旋转门转动,梁远清戴着口罩,撑着伞走进来。
他肩头湿了一片,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苍白些。看到苏和,他刚开口,“和和!”
下一秒目光就落在了她肩上那件深灰色的男士西装外套上。
脚步停住了。
苏和心里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脱下外套。但吴天奇轻轻按了按她的肩:“穿着吧,外面冷。”然后他看向梁远清,戴着口罩看不到脸,但是略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让他很自然地笑着招呼:“叔叔好,您来接苏和?”
叔叔?
空气安静了一瞬。梁远清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穿着得体,笑容礼貌,眼神里是对苏和自然的关心,而他叫自己叔叔。
梁远清的手指收紧了,伞柄硌在掌心,但不及这声“叔叔”带来的刺痛。他能感觉到腰部旧伤在这一刻仿佛被拧了一下,那疼痛混着某种酸涩的东西涌到喉头。
苏和想开口解释,但梁远清已经走过来,他没看吴天奇,只是把伞递给苏和,然后脱下了自己的大衣。
“穿我的!”他的声音很低,动作有些重地把大衣披在苏和肩上,然后拿回伞,看向吴天奇,“谢谢你送她下来。”
吴天奇笑了笑:“应该的,苏和是我们部门最拼的新人,我们都挺照顾她的。”他顿了顿,“叔叔您放心,我们会注意不让她太累。”
梁远清没接话,只是对苏和说:“走吧,车在外面不能停太久。”
苏和把吴天奇的外套还给他:“谢谢你的外套。”
“客气什么。”吴天奇接过,看向梁远清时笑容很得体,“叔叔慢走,雨天路滑。”
梁远清点点头,牵起苏和的手走出旋转门。
雨还在下。伞下空间有限,梁远清把伞往苏和那边倾了倾,自己大半个肩膀露在雨里,苏和想往他那边靠,却被他轻轻按住了。
“别淋着。”他说。
上车时,苏和看到梁远清坐进驾驶座的动作比平时慢,左手悄悄撑了一下座椅。她没说话,只是等他系好安全带后,伸手轻轻按在他腰侧。
梁远清僵了一下。
“疼得厉害吗?”苏和低声问。
“还好。”他发动车子,雨刷开始摆动,“老毛病,下雨天就这样。”
车子驶入雨夜,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雨刷规律的声响。
过了两个红绿灯,梁远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个同事,挺关心你。”
“他就是客气。”苏和说,“部门里大家都互相照顾。”
梁远清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没说话。苏和知道他在想那声“叔叔”,想那件披在她肩上的外套,想那个年轻男人看她时的眼神。
她伸手覆在他放在变速杆的手上:“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梁远清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只是,以后加班,还是我去接你。”
“你腰疼就别折腾。”
“不折腾。”梁远清说,他又顿了顿,“接你下班,应该的。”
苏和心里一酸,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没说出口,那声“叔叔”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也扎在她心里。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梁远清左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悄悄按了按后腰。苏和看见了,轻声说:“回家我给你热敷。”
“不用,你累了一天。”
“我不累!”
红灯转绿。车子重新启动时,梁远清忽然说:“他叫你苏和。”
“嗯?”
“很自然。”梁远清看着前方,“你们平时都这么叫?”
苏和明白他的意思了,在律所,同事之间都互称“某律师”,只有关系近些的才会直呼名字,吴天奇叫她“苏和”,确实比“徐律师”亲近一层。
“部门里都这么叫。”苏和解释,“这样大家不那么生分。”
梁远清点点头,没再问,但苏和知道,这个话题没完。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他们没有回别墅,直接回了自己家。梁远清走在前面,动作很慢,苏和跟在他身后。
洗漱后,苏和去厨房热了牛奶。回到卧室时,梁远清已经换了睡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药瓶。
“又吃药?”苏和把牛奶递给他。
“睡前一片,不然明天早上起不来。”梁远清就着牛奶吞了药片,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和坐到他身边,手轻轻按在他腰上:“转过去,我帮你按按。”
“真不用……”
“转过去。”
梁远清叹了口气,慢慢转身趴下。苏和的手按在他腰侧的旧伤处,力道适中地揉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小雨声和她手掌与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按了大概十分钟,梁远清忽然开口:“我今天,是不是让你难堪了?”
苏和手一顿:“什么?”
“那个人叫你苏和,叫你叫得挺自然。”梁远清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我进去的时候,他给你披外套,挺照顾你的。”
苏和继续手上的动作,力道轻了些:“他只是同事。”
“我知道。”梁远清沉默了一会儿,“我就是,看到你们站在一起,挺合适的。”
这话说得很轻,但苏和听懂了。她停下手:“梁远清,你看着我。”
梁远清慢慢转过身,卧室灯光下,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眼里的疲惫藏不住。
“没有谁比谁更合适。”苏和认真地说,“只有我愿意,和不愿意。”
梁远清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还年轻。”
“所以呢?”苏和打掉他的手,“你又要推开我?离婚?让我去找个合适的人再嫁了?让小野和春晓有个后爸?”
梁远清没说话。
苏和起身离开了卧室,她去了书房,从梁远清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根烟,点燃。
雨停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苏和漱了漱口,重新换了一套睡衣才靠在梁远清怀里,听着他渐渐均匀的呼吸,轻轻摸了摸他鬓角的白发。
那些白发,每一根她都认识,那些皱纹,每一条她都熟悉。
这就是她要的人,要的生活,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睡意袭来时,她最后想的是:明天要给梁远清炖汤,当归黄芪炖排骨,对腰好。
而城市的另一处,吴天奇站在公寓窗前,看着雨停后的夜景。手机屏幕上是苏和的微信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辛苦了,晚安。”
而苏和,一直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