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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章 盛宴下的暗流
    再次从鹰娑川返回的李默立即举行盛大的庆功宴,持续了整整三日,直至今日午时,方才勉强算是散去。

    安西都护府衙门前,最后一批前来道贺的地方官员和部落头人正拱手作别,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

    李默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悬御赐金鱼袋,身姿挺拔地立于阶前,面带温和笑意,一一回礼,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他如今已是朝廷正授的镇军大将军、实封安西县公,名副其实的安西第一人。

    当最后一名官员的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他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立即褪去,只余下深潭般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锐利。

    “将军,风大了,回府吧。”

    亲卫队长石磊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将一件厚重的玄色披风披在李默肩上。

    李默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转身,目光扫过门前肃立的卫兵,以及远处街角几个看似无意徘徊的身影。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踏入都护府厚重的大门。

    门轴转动,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开来,府内顿时显得空旷而安静。

    穿过层层回廊,沿途遇到的仆役、文书、低级军官,无不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垂首躬身,恭敬地唤一声“大将军”或“县公”。

    他们的态度无可指责,甚至比以往更加恭敬。

    但李默却敏锐地捕捉到,那恭敬之下,隐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和畏惧。

    不再是昔日那种并肩作战、可以随意开玩笑的袍泽之情,而是下级对上级、臣子对权贵的本能敬畏。

    就连一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老兵,如今在他面前,也多了几分拘谨,少了几分往日的随意。

    这是一种微妙的变化,如同春日冰面下悄然流动的暗河,表面平静,内里却已截然不同。

    “处默,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大家看我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

    李默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有些清冷。

    程处默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不一样?没有啊将军,大家还是和以前一样敬重您!您现在是国公爷了,大家更敬重了!”

    李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解释。

    程处默勇猛忠诚,心思却相对单纯,很难体会这种人际间细微的涟漪。

    但他不同。

    他骨子里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灵魂,是经历过信息爆炸洗礼的林烽,对于气氛和情绪的感知,远比这个时代的人更加敏锐。

    这种变化,从他受封的消息传开那一刻起,就开始悄然滋生。

    不仅仅是军中,那些前来拜会的凉州、瓜州等地官员,言辞虽然愈发客气,礼物愈发厚重,但眼神中的热切和依附之意,却在悄然减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和刻意的保持距离。

    他们不再仅仅将他视为一个战功赫赫的将领,更视为一个手握重兵、圣眷正隆,却也因此站在风口浪尖的庞然大物。

    靠近,可能获得利益,但也可能被其阴影吞噬,或者被长安的目光视为同党。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始终盘旋在李默的心头。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觉。

    封赏的荣耀背后,是无形中被孤立起来的危机。

    回到书房,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边塞深秋的寒意。

    李默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案牍之后。

    案上堆满了需要处理的军务公文、地方政事,但他此刻却有些心绪不宁。

    他拿起一份关于战后抚恤安置的奏报,目光却难以聚焦。

    脑海中浮现的是宴席上,那些将领、官员们举杯时,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羡慕,有嫉妒,有讨好,也有深深的忌惮。

    尤其是当他宣布将大部分缴获和皇帝赏赐分发给将士、抚恤阵亡者家属时,那种忌惮似乎更加明显了。

    “收买军心”,这顶大帽子,随时可能从长安扣下来。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亲卫低声的禀报:

    “大将军,有客来访,自称是晋王府上的管事,姓王。”

    李默目光一凝。

    晋王李治?

    他那位未来的唐高宗,如今的皇子。

    庆功宴前,晋王的使者就已经来过一次,代表晋王送上了一份不菲的贺礼,言语间多有拉拢之意。

    当时他只以为是寻常的皇子结交边将,并未深究。

    如今庆功宴刚散,使者去而复返……

    “请他到偏厅等候。”

    李默沉吟片刻,吩咐道。

    他需要换一身见客的常服,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这位晋王使者再次前来的目的。

    片刻后,偏厅。

    一位身着锦袍,面容白净,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士见到李默进来,立刻起身,笑容可掬地躬身行礼:

    “小人王仁,参见大将军。冒昧来访,打扰大将军休息,还望海涵。”

    “王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李默在主位坐下,神色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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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先生去而复返,所为何事?可是晋王殿下有何吩咐?”

    “不敢当‘吩咐’二字。”

    王仁连连摆手,姿态放得很低,

    “殿下对大将军仰慕已久,前次匆匆一面,未能尽兴。此次特命小人再来,一是再次恭贺大将军晋封之喜,二来……也是有些体己话,想与大将军分说。”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大将军可知,如今长安城内,关于安西的议论可不少啊。”

    李默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浮沫,不动声色:

    “哦?不知都在议论些什么?”

    “无非是些酸腐文人,嫉妒大将军的赫赫战功罢了。”

    王仁笑了笑,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有些话传到陛下耳中,终究是不太好。”

    他观察着李默的脸色,见其依旧平静,便继续道:

    “尤其是关于安西军兵甲之利,战力之强,远超诸军……甚至有人说,安西铁骑,已非朝廷之福……”

    李默的手指微微一顿。

    王仁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若蚊蚋:

    “小人离京前,听闻陛下近日常召长孙司空入宫奏对,每每谈及安西兵甲,陛下虽未明言,但神色间……颇有深意啊。”

    长孙司空,便是赵国公、司徒长孙无忌!

    他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当朝首辅,关陇门阀的领袖,也是李默新政最坚定的反对者!

    陛下与长孙无忌频繁议及安西兵甲……

    李默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这不是空穴来风。

    王仁看似在提醒,实则是在传递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皇帝,已经开始猜忌他李默,猜忌他一手打造的安西强军!

    而晋王将此消息透露给他,用意何在?

    是示好?

    是警告?

    还是想借此让他更加依靠晋王这座“靠山”?

    “多谢先生告知。”

    李默放下茶杯,脸上看不出喜怒,

    “安西军乃是陛下之军,大唐之军,兵甲之利,只为保境安民,开疆拓土。此心,日月可鉴。些许流言,相信陛下圣心独运,自有明断。”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忠心,也婉拒了对方进一步的“好意”。

    王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大将军忠心为国,殿下也是深知。殿下常言,大将军乃国之柱石,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需早做绸缪才是。若有所需,晋王府的大门,永远为将军敞开。”

    又闲谈了几句,王仁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李默亲自将他送至偏厅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眉头深深锁起。

    晋王的拉拢之意,比之前更加急切和露骨了。

    这本身就说明,长安的局势,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皇子们,似乎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布局。

    而他这个手握重兵的边将,成了他们极力争取,或者……急于铲除的对象。

    就在这时,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人影。

    正是负责情报的赵小七。

    他如今气质更加内敛,眼神锐利如鹰。

    “大将军。”

    赵小七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查到了什么?”

    李默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开始凋零的树木。

    “凉州方面,有异动。”

    赵小七言简意赅,

    “三天前,凉州都督府下的户曹参军,带着一批人,开始秘密核查与我们有密切往来的几个大商号,尤其是经营铁料、石炭、硝石等物的商队账目。动作很隐蔽,但瞒不过我们的眼睛。”

    “理由?”

    李默的声音冷了下来。

    “表面理由是,核查边贸物资,防止‘资敌’。”

    赵小七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们的内线传回消息,指令直接来自凉州都督府长史,而那位长史,与长孙司徒的门生故旧往来密切。”

    凉州,是河西走廊的咽喉,也是安西与内地联系的生命线!

    核查商队账目,尤其是军工原料的账目……

    这绝非偶然!

    这分明是借着“防止资敌”的名头,行经济封锁和调查之实!

    一旦被他们找到任何一点“纰漏”,比如物资流向不明,或者数量对不上,就可以大做文章,扣上“私蓄武备”、“图谋不轨”的天大罪名!

    晋王使者的暗示,赵小七的密报……两相印证。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李默的脊背升起。

    封赏的盛宴尚未完全冷却,暗处的刀锋,却已经悄然出鞘,从政治猜忌和经济命脉两个方向,同时向他逼来。

    来自长安的帝王心术,来自门阀的政治倾轧,来自潜在政敌的经济绞杀……

    这不再是战场上明刀明枪的厮杀,而是更加凶险、更加防不胜防的暗战。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根基在这里,在这片他亲手守护和建设的土地上。

    他转过身,看向赵小七,眼神已然恢复了锐利与清明。

    “小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让我们的人,盯紧凉州,盯紧长安。”

    “从今天起,所有运往安西的紧要物资,账目做得更干净些,路线安排得更隐秘些。”

    “另外……”

    他略微停顿,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

    “启动‘预案玄武’的第一阶段。”

    “我要知道,当风雨真正来临的时候,哪些人会站在我们身边,哪些人会选择隔岸观火,甚至落井下石。”

    赵小七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领命:

    “是!属下明白!”

    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映照着李默深邃的眼眸。

    他知道,庆功的酒杯已然放下,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这弥漫在盛宴之后的暗流,究竟会将他推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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