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深处,避难所。
地表的地形早已被战斗改得面目全非,但地下纹丝未动。走廊里日光灯照常亮着,空调嗡嗡地吹着恒温空气,跟上面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仿佛隔了一层次元壁。
禾雅琴坐在指挥室隔壁的休息间里,翘着腿,慢慢品着一杯黑咖啡。面前的电子屏上显示着实时地图,几十个光点在上面挪来挪去,有的在闪,有的已经灭了。她看着那些光点,像在看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门被从外面一把拍开。
伊丽莎白大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
“博士,你怎么这个时候反而悠闲起来了?外面都快打成一锅粥了。”
“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与其干着急不如给自己放假,何乐而不为呢?”禾雅琴抿了一口咖啡,连头都没抬,“咖啡要不要?刚泡的。”
“不要。”伊丽莎白走到屏幕前,指尖点了几下放大地图,“罗岚他们还在战场上呢,情况很不好——您看。”
她指着屏幕上密集的红点和蓝点。
“罗岚和其他魔法少女都被困在交战区,罗岚的信号跟其中一个敌人的信号同时消失了一段时间,可能进入了某种封闭空间。姬白桃、莱茵、秋璃三个人的生命体征在持续下降。鲁杰罗大师的信号忽强忽弱,一直处于半失联状态。安洁……”她顿了一下,“安洁的信号显示还在前往战场的路上。”
禾雅琴放下咖啡杯,终于抬起头看向屏幕。
沉默了几秒。
“奇怪。”
伊丽莎白皱眉。“果然是敌人太强了吗?”
“不是这个。”禾雅琴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手指点在罗岚消失又重新出现的位置上,“敌人的目标似乎从始至终都是罗岚。两个S级的战力,不去攻击对魔科的主力部队,不去摧毁防线,偏偏盯着一个没有魔力的人不放……这不合理。”
“也许是罗岚自告奋勇吸引了火力?他之前也干过这种事。”
禾雅琴摇了摇头。“罗岚不是莽撞的人,没把握的事他不会做。而且就算他主动引开敌人,对方也没理由配合他——除非他们本来就是冲着罗岚来的。”
她盯着屏幕,眼神变了。
“问题是,为什么?他们跟罗岚之间到底有什么……”
话没说完,罗岚的信号重新出现在地图上。
伊丽莎白盯着那个蓝色光点。光点闪了几下,稳定住了,两人从封闭空间里出来了。
“出来了。”伊丽莎白松了半口气。
禾雅琴没说话,目光在屏幕上几个光点之间来回扫视。
没过一分钟。
滴滴——
手机突然发出一连串刺耳的警报声。不是普通的警报,是那种短促、密集、几乎没有间隔的连续蜂鸣。
禾雅琴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她慌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三角形的红色预警图标,图标正中央画着一个鱼钩。
鱼钩。
禾雅琴瞳孔猛地放大,握手机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跌坐在地上。
咖啡杯翻倒了,棕色的液体在桌面上蔓延,滴滴答答地淌到地板上。
“怎么会……鱼钩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启动!”
伊丽莎白也蹲了下来。她跟着禾雅琴这么多年,内部资料基本打听个遍,什么场面没见过。但“鱼钩”这个代号,她从来没有听过。
“博士,鱼钩是什么?”
禾雅琴没有回答。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在发抖。
“快……快去指挥部。”
——
罗岚向后倒下。
倒到一半的时候,身体停了。
不是有人接住了他,也不是意志力在支撑。他的身体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既不下坠也没有被托起,像一根掉落到一半卡住的羽毛。
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肋骨往下淌。但意识在远去。
视野模糊了。声音模糊了。眼前的世界像一幅被雨水冲刷的画,颜色一点点地融化、剥落。
然后一段记忆浮了上来。
“那这样吧。”
他坐起身,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如果十八岁时我还是一事无成,就任你发落,如何?”
“真的吗?”少女的眼睛瞬间亮如星辰,兴奋从眸底溢出来,根本掩饰不住,“那我们拉钩!”
“嗯。”
小拇指勾住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你也要唱!”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罗岚连具体的年份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勾着自己小拇指时那股认真到可笑的劲头。
意识正在滑向深处。像沉入水底,越来越重,越来越暗。
然后,远处传来声音。
不是回忆里的声音。是现实中的。
“啊啊啊啊啊——怪物!放开我!不要!不想死——我错了行吗?求求你——我——啊啊啊啊——”
惨叫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另一个声音夹在惨叫之间,带着明显的惊恐。
“呃啊……这到底……难道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喂,罗岚!听得见吗?罗岚——罗岚!”
听得见。
但是回答不了了。
“你们叫我干嘛啊……我已经死了……”
——
查尔是E国魔法少女队的成员。他的魔法特点是高速移动,平时主要负责运输伤员和传递情报,偶尔客串战场快递员。
他刚刚接到指挥部的紧急命令——前往罗岚所在位置进行远距离观测。
命令里特地强调了“远距离”三个字,还划了一条最小安全距离线。查尔觉得有点奇怪。以他的移速,从敌人眼皮底下溜走都不是问题,为什么要特地保持距离?
他跃上一栋残破的高楼顶部,半蹲在碎裂的女儿墙后面,举起观测相机对准了罗岚所在的方向。
镜头里一片漆黑。
不是夜晚的黑,是什么东西把那片区域的光全部吞掉了。
查尔调整焦距,画面逐渐清晰。
他看见了。
指挥室里同步接收画面的所有人也看见了。
一只巨大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正在被吞噬。
大致有着兔子头部的轮廓,黑色的皮肤上覆盖着不规则的甲壳,体型大到遮住了半条街。下半身已经没有了。不是被切断的那种“没有”,而是正在被撕碎——像有一台无形的绞肉机在运转,血肉和甲壳被一层一层地剥离、粉碎、拖入身后那个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
黑洞。
直径足有十几米的黑色漩涡悬浮在半空中,边缘扭曲着光线,发出低沉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嗡鸣声。碎石、灰尘、空气、光线,所有的一切都在被它吸入。
那只怪物在拼命挣扎。两只巨大的手各抓着一把插入地面的黑色巨剑,把巨剑当锚点,死死撑住自己不被完全吞没。手臂上的肌肉绷到变形,甲壳碎裂,黑色的血从裂缝中喷出来。
但没有用。
巨剑在地面上被强行拖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火星四溅。怪物发出最后一声哀嚎——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整个身体在共振——然后,手指从剑柄上滑脱了。
黑洞将它吞没。
画面瞬间安静下来。黑色漩涡仍在旋转,但已经没有东西可吞了。它在空中停留了几秒,缓缓缩小,消失。
查尔握着相机的手在发抖。
不只是因为恐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朝那个方向拖行了好几米。鞋底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两道长长的擦痕。
这么远的距离,都能被波及。
如果再近一点——
他不敢往下想了。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段画面。十几个人挤在屏幕前面,没有一个人说话。有人的嘴张着,有人的手还悬在半空,所有人像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嘈杂声爆发了。
“那到底是什么?!”
“是恶魔吗?还是我们的人?”
“黑洞?那是黑洞?谁能制造那种东西?”
“罗岚呢?罗岚的信号怎么样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淹没了指挥室。
但禾雅琴已经不在了。
她在看到黑洞出现的瞬间就离开了座位,脚步快得几乎是在跑。
伊丽莎白追了上来。
“博士!那到底怎么回事?那个黑洞是——”
“不知道。”禾雅琴没有回头,步伐没有减速。
“你现在去哪?”
“星遥那里。还有一线生机。”
“为什么不去问安洁?安洁的魔力不是——”
禾雅琴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继续走。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监护区。走廊尽头,星遥的房间。
禾雅琴推开门。
门没锁。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一片狼藉。床单揉成一团堆在角落,桌上的水杯翻倒了,水渍蔓延到桌沿往下滴。
星遥倒在地上。
蜷缩着身体,侧躺在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眼睛闭着,呼吸微弱但还在。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而安洁坐在床上。
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自己家的沙发上看电视。
她的手里捏着一颗小球。
星遥的时间球。
安洁用两根手指夹着那颗球,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球体表面流动着微弱的光泽,映在她的瞳孔里。
然后她把球移开,看向门口的禾雅琴。
禾雅琴站在门框处,胸口剧烈起伏着——不全是因为跑过来。
“……明白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你。安洁。”
伊丽莎白跟在身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可信号不是显示安洁还在前往战场的路上吗?”她掏出手机重新查看,屏幕上代表安洁的蓝色光点确实还在移动。
安洁看着禾雅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谈不上是笑。
“反应真快啊,博士。我还以为应该没机会见到你了呢。”
禾雅琴没动。她站在门口,眼睛盯着安洁手里的那颗球。
安洁从床上站起来。
时间球被她轻轻抛起又接住,像小孩子玩弹力球一样随意。
“那么——”
她最后看了禾雅琴一眼。
“再见了,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