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从头理一遍吧。”
罗岚把手插进口袋,语气像在讨论天气。风吹过草地,卷起两人的衣角。
“如果我的推理过程完全一致,那结果也就八九不离十了。首先是异世界那堆七七八八的烂账——总之我走了之后,你们不知从哪个渠道得到了可以报复我的消息,稀里糊涂地跟着魔王的队伍过来,果不其然撞上了罗岚本人。鉴于实力差距,你们没有立刻动手,后来阴差阳错地在我跟巴尔的那场仗里活了下来,跟随安德罗顺手学会了怎么驾驭恶魔之力,最后在恶魔巢穴里一路吸收,才撑到了今天这个水平。大致没错吧?”
加纳隆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风声灌进两人之间的沉默。
“不做回应?还是说,就是我说的那样。”
“不过是根据一些蛛丝马迹碰巧猜中了几分而已。”加纳隆吐出这句话,像在赏他一句施舍,“别自作聪明。”
罗岚摇了摇头。
“那可就没那么简单了。至少你们现在的状态,不是什么‘碰巧’能解释的。”
“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想,魔族的穿越行动一定是秘密计划,知情者只会是核心成员,不可能随便外传。但消息偏偏就传到了你们耳朵里。”罗岚竖起一根手指,像在课堂上讲一道证明题,“而且传话的人不光掌握魔族内部情报,还能精确地从对我有私仇的人里筛选传播对象。如果是大范围散播,新政府绝对不会袖手旁观。消息就那么定点落到了你们头上——你不觉得太巧了?”
加纳隆的眉头动了一下。
罗岚的语气慢下来。
“所以这个人,不仅在异世界手眼通天,能随意往来两个世界,还能精准预判事态走向,在关键节点施加干预。这不是普通的‘消息灵通’能做到的事。把你们引到这个世界,让你们获得恶魔的力量,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战场上……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摆好了棋子。”
加纳隆沉默下来。
他把罗岚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开始他以为出卖现任魔王行踪的叛徒,不过是自己阵营里某个投机倒把的家伙。现在听罗岚这么一分析,事情远不止如此。
但承认这一点,等于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罗岚说话的样子太认真了,不像是在糊弄他。加纳隆难得迟疑了一下。
“那……照你这么说,这个人的目的和身份到底是什么?”
“这个嘛……”
答案就在嘴边,罗岚停了一拍。
“我不知道。”
加纳隆重新投来审视的目光,那意思显而易见:你在耍我?
“你铺垫了这么一大圈,结论是‘不知道’?”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火气。
“我只能确认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但他到底想干什么,暂时推不出来。”罗岚坦然地摊手,“不过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你和马席勒不是棋手,只是棋子。跟我一样。”
这句话比任何挑衅都管用。
加纳隆的下颌绷了一下。沉默几秒,他收回目光,语气重新松散下来,但底下压着寒意。
“就算真有这么个人,那也不过是上天对我命运的垂怜,让我得偿所愿。”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苍白。声音低了一点。
“……按你的说法,这个人在战场上?那行,我带你亲眼去验证,也让你死个明白。”
罗岚没有接话,只是皱着眉。
那位能将目光延伸到这么远的人,会不会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接下来他迈出的每一步,是否仍在那个人的计划之内?
想不出更好的应对——所以也只能走下去。
罗岚撤去杜兰达尔的异空间,两人重新踏回战场。
入眼的景象让他停了一瞬。
战场上多了三座十字架。
马席勒坐在数把黑剑交错堆叠的座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柄小刀。她面前竖着三座黑色十字架——姬白桃、莱茵、秋璃被黑色魔力锁链钉在上面,一动不动。
姬白桃的战斗服从肩口到腰侧裂了一道长口子,莱茵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痕,秋璃的螺旋长枪断成两截扔在脚边。从衣服撕裂的程度和渗出的暗色来看,罗岚离开的短暂间隙里,她们赶回来增援了——然后就这样败了。
罗岚的胃被攥了一把。
“哟。”马席勒翘着腿,捏出一枚黑色飞镖朝十字架方向抛了出去,像在打发无聊。飞镖擦着姬白桃的脸颊飞过,嵌入横梁。“大英雄和那个犹豫的胆小鬼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在里面谈恋爱呢。”
第二枚飞镖击中底座,黑色的架子吱嘎响了一声,缓缓向前倾倒。
罗岚大步上前。
杜兰达尔横劈,金色剑光划出弧线,将十字架连同锁链砍碎于地。三人伴着碎片倒下。姬白桃闷哼了一声,莱茵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秋璃一言不发,只是偏过头看了罗岚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加纳隆。”马席勒没看他,语气轻巧得像在聊今晚吃什么,“给你个机会,现在杀了他,不然等我砍死他,下一个就是你。”
“抱歉,我等会还有别的事。”加纳隆背过手,像在拒绝一个无聊的邀约,“这段时间我不会插手,你自己看着办。”
“哼,没用的东西。”
马席勒站起来,身后的黑剑座椅自行分解,化为十几柄悬浮剑刃在她周围缓缓旋转。目光重新落到罗岚身上,嘴角带着笑,但那笑里没有任何轻松的成分。
“罗岚,你尽管跑就好了,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会追上你。”
“那放马过来。”罗岚握紧剑柄,杜兰达尔的剑身亮起微弱金光,“这次我也不会再跑了。”
马席勒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没有多余的废话。
黑剑凝聚,巨剑成形,劈头砍下。
罗岚侧身闪过,杜兰达尔迎上去,剑锋与黑刃相撞,迸出火星。冲击力顺着剑身传到手臂,震得虎口发麻。马席勒的力道比之前又重了一截,每一击都不计后果。
罗岚节节后退,脚下的地面被斩出一道道深痕。焰分给他的魔力在体内急速消耗,每格挡一次都像在烧身体里的燃料。
马席勒的攻击没有章法,但胜在纯粹——朝着要害,不留余地,不给喘息。她的眼睛里只有罗岚。
罗岚勉强挡下一记横扫,借力后跃拉开距离。
脑子里还有一个念头在转,如果推断是对的,那个人究竟想把这一切导向怎样的结局?
没时间想了。
马席勒追上来了。
黑色巨剑自上而下劈落,罗岚举剑格挡。
杜兰达尔的剑身忽然黯淡。
魔力耗尽了。
金色光芒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瞬间全部熄灭。手心里只剩一柄没有力量的剑,冰凉的死铁。
格挡失败。黑色巨剑轻易斩断了杜兰达尔的防御,剑身从罗岚的肩口一路切下——
不,那不是巨剑。
马席勒在最后一瞬变了招。巨剑化散,重新凝成一柄窄刃黑剑,从正面刺穿了罗岚的胸膛。
整个世界慢了下来。
不是走马灯,没有一生浮现。只是眼前的一切像陷进了黏稠的液体,马席勒拔剑时溅开的血珠在空中拉成细线,碎石落地的弧线变成慢动作回放,远处某个人张嘴却来不及出声的表情凝固在半空。
胸口那个洞传来的不是痛,是冷。像一块冰嵌进了身体里。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
脚下的支撑消失,整个人向后倾倒。
天空在头顶旋转。很蓝。蓝得不像是这种世界该有的颜色。
视野边缘开始模糊。
最后看见的,是马席勒站在那里,黑剑垂在身侧,剑尖一滴一滴地淌着血。
她没有笑。
表情甚至有一点茫然。
像是等了二十年终于砍到了这一剑,却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