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横店影视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十一月底的阳光寡淡得很,薄薄一层铺在那些仿古建筑上,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苏挽棠透过车窗往外看,远远就瞧见第三摄影棚的方向围了一圈人,还有几辆印着“陈嵩导演工作室”字样的商务车停在门口。
“这么快就开工了?”她有些意外。
“陈导的脾气,定下来的事,一天都等不了。”陆烬寒说。
苏挽棠点点头,想起这位陈嵩导演的传闻——拍戏三十年,拿过两座金狮奖,捧出过五个影帝,是圈内出了名的“片场暴君”。据说当年《暗潮》那场火灾之后,他整整三年没拍戏,后来复出第一部作品就拿下了国际大奖,但从此再也没提过《暗潮》两个字。
现在他肯重启,确实是在还顾衍的人情。
车停在摄影棚外。苏挽棠刚推开车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骂声——
“周屿轩!你那是眼睛吗?那是两个玻璃球!我要的是光,是少年人才有的那种光,不是你这种瞪得像见了鬼的玩意儿!”
苏挽棠脚步一顿。
得,陈导的脾气果然没变。
她和陆烬寒走进去。
摄影棚深处的那个小区域已经被彻底清理过了,露营灯换成了专业的补光灯,折叠椅变成了导演椅,那沓厚厚的剧本旁边多了一台监视器。
陈嵩坐在监视器后面,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正指着站在场中的周屿轩,唾沫星子横飞。
周屿轩穿着一身民国时期的长衫,是季风眠当年那个角色的戏服——西装换成了长衫,因为在最新的剧本里,季风眠那个角色被改成了明面上的教书先生,暗地里的地下党。他站在那盏老式台灯下,手足无措,像是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小学生。
“陈导,我、我再试试——”
“试什么试!你根本就没懂这个人物!”陈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季风眠是什么人?他表面上是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实际上心里装着一整个时代的风暴!他要藏,要忍,要在最黑的夜里做最危险的事——你呢?你站在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心事都没有,你让我怎么看?”
周屿轩抿着唇,不说话了。
苏挽棠看着他,忽然想起顾衍昨晚说的那句话——“他才十八岁,刚入行,什么都不懂,往镜头前一站,眼睛里的光能把整个摄影棚照亮。”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
不是因为他不努力,是因为他太干净了。
干净到演不出那些藏在暗处的、不能见光的东西。
“陈导。”
一道声音响起,不重,却让整个片场安静下来。
顾衍从角落里走出来。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穿着一件旧旧的灰色毛衣,袖口卷着,露出那道疤痕。他走到周屿轩身边,对陈嵩说:
“让他歇会儿,我先来一遍。”
陈嵩看着他,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瞬,没说话,转身坐回监视器后面。
顾衍抬手,把周屿轩头上的礼帽取下来,戴在自己头上。
然后他往那盏台灯下一站。
苏挽棠愣住了。
那还是顾衍吗?
是,也不是。
他站在那里,身姿微微佝偻,像是常年伏案写字的人留下的毛病。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曲,仿佛随时要握住什么——也许是一支笔,也许是一把枪。他的眼睛看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目光柔和,柔和里藏着一点倦,倦意
那不是顾衍。
那是季风眠。
是改过七遍之后的、活下来的季风眠。
是顾衍用七年时间,一点一点写成的、周屿轩的样子。
周屿轩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见那个人站在灯光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让人觉得他背后有千山万水,心里有万语千言。他的孤独是安静的,他的勇敢也是安静的,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安静的——就像那些真正经历过风暴的人,风暴过后,只剩下沉默。
“看懂了吗?”顾衍问他。
周屿轩张了张嘴,没说话。
顾衍把帽子摘下来,重新戴回他头上。
“你不用演那些复杂的。”他说,“你只要站在那里,想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顾衍看着他,目光很深。
“想一个你很喜欢、但不能说的人。”
周屿轩愣住了。
苏挽棠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她偏过头,不想让人看见。
然后她撞上了陆烬寒的目光。
他正看着她,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看什么?”她小声问。
“没什么。”他收回视线。
但苏挽棠总觉得,他在看什么。
陈嵩那边重新喊了开来。周屿轩再次站到灯光下,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演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垂下眼,不知道在想谁。
然后他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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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真的有光了。
不是十八岁那种没心没肺的光,是一种更深的、更软的、像藏着什么秘密的光。
陈嵩盯着监视器,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这条过了。”
周屿轩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顾衍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什么也没说。
苏挽棠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她转头,发现陆烬寒正和陈嵩说着什么。陈嵩时不时点点头,目光朝她和陆烬寒这边扫过来,那眼神意味深长。
“他们在说什么?”她问旁边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表情微妙:“在说你们的角色。”
“哦。”
“民国夫妻。”
“我知道。”
“有感情戏。”
“……嗯?”
工作人员压低声音:“陈导说,你们两个太生疏了,站在一起不像夫妻,像拼桌吃饭的。他让陆老师跟您多对对戏,找找感觉。”
苏挽棠:“……”
什么叫拼桌吃饭的?
她和陆烬寒明明——
好吧,确实有点像。
那边陈嵩已经结束了谈话,朝她招手:“苏挽棠,过来。”
苏挽棠走过去。
陈嵩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对陆烬寒说:“你俩现在站一起,让我看看。”
苏挽棠和陆烬寒并肩站着。
陈嵩皱起眉头:“近了,太客气,像同事。”
苏挽棠往陆烬寒那边靠了靠。
“还是客气。”
她又靠了靠,胳膊快贴上他的胳膊了。
“你们是夫妻,不是陌生人拼桌吃饭!”陈嵩不耐烦了,“搂上!”
苏挽棠:“……”
她僵硬地抬起手,挽住陆烬寒的胳膊。
陆烬寒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动。
陈嵩盯着他们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你们这是包办婚姻?还是刚刚认识?我要的是民国夫妻,是那种一起经历过战乱、一起熬过苦难、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夫妻!你们这是什么?木头人比赛?”
苏挽棠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算了算了,”陈嵩摆摆手,“你俩自己找感觉去。明天拍你们的戏,要是还这样,我就换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留下苏挽棠和陆烬寒站在原地。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在偷偷看他们。
苏挽棠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陆烬寒的胳膊微微用力,把她的手压住了。
“别动。”他说。
苏挽棠一愣。
“让他们看。”他的声音很淡,“看多了,就习惯了。”
苏挽棠不知道他这个“习惯了”是什么意思,是习惯被人看,还是习惯——被她挽着?
她没敢问。
那边周屿轩的声音忽然响起:“顾哥,你刚才让我想的那个人,是谁啊?”
苏挽棠转头看过去。
周屿轩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顾衍,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好奇的小狗。顾衍站在他旁边,垂着眼看他,那目光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没谁。”他说。
“骗人!你刚才那个眼神,肯定是有!”周屿轩不依不饶,“是不是你以前喜欢过的人?快说快说,男的女的?”
顾衍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男的。”
周屿轩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他凑过去,“帅吗?比我还帅?”
顾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没你帅。”
周屿轩满意了,靠回椅子上:“那当然,我可是靠脸吃饭的。”
他笑得没心没肺,浑然不知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苏挽棠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心疼顾衍。
他说出来了。用那种最轻描淡写的方式,说“男的”,说“没你帅”。
但周屿轩什么都听不懂。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玩笑,一个过去式,一个和他无关的故事。
他不知道那个“男的”就是他自己。
“看什么?”陆烬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挽棠回过神,发现自己还挽着他的胳膊。
“没什么。”她松开手,“那个,我先去熟悉一下剧本。”
陆烬寒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却听见他在身后说:“晚上有空吗?”
苏挽棠脚步一顿。
“有空的话,对一下戏。”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淡,“陈导说得对,我们太生疏了。”
苏挽棠回过头。
他坐在轮椅上,背光,看不清表情。
“好。”她说,“几点?”
“八点。来我这边。”
“……好。”
她转身快步走了,总觉得心跳有点快。
一定是被陈导骂的。
一定是。
晚上八点,苏挽棠准时站在陆烬寒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的灯亮着,陆烬寒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放着剧本。他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比白天的时候更松软一点,像是又洗过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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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放着两杯茶,还在冒热气。
苏挽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哪场戏?”她问。
陆烬寒翻了翻剧本:“第三场。夫妻夜话那场。”
苏挽棠凑过去看。
那场戏讲的是他们扮演的这对夫妻,在战乱中失散多年后重逢。丈夫受了重伤,妻子照顾他,两人在烛光下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剧本里标注着:这场戏需要浓烈的情感张力,夫妻二人明明有千言万语,却只能相对无言。
“我们试试。”陆烬寒说。
苏挽棠点点头。
她酝酿了一下情绪,抬眼看他。
他也在看她。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苏挽棠忽然发现,这样对视的时候,他的眼睛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好看,而是一种很深很静的、像藏着什么东西的好看。
她张了张嘴,想说台词。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
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她坐在他腿上。他悬着手,没有落下去。
她数了他的腹肌。他的耳朵红了。
他说“今天开始想了”。
他说“晚上有空吗,对一下戏”。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些画面在脑子里疯狂闪过。
然后她看见他的耳朵——
又红了。
“你……”她开口。
“我没事。”他打断她。
“你耳朵红了。”
沉默。
陆烬寒垂下眼,抬手摸了一下耳朵,然后放下。
“光线问题。”他说。
苏挽棠差点笑出来。
什么光线问题,明明是——
“你是不是,”她鬼使神差地开口,“对我……”
话没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问题!这让她怎么问得出口!
陆烬寒抬眼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对你什么?”他问。
苏挽棠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是不是对我有点不一样?你是不是留了那张照片?你是不是在等我?你是不是——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下一秒,陆烬寒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双手,今天白天悬在她腰侧三寸的位置。
现在,落下来了。
苏挽棠愣住了。
“你——”
“对戏。”他说,声音很平,“剧本里,丈夫受伤的时候,妻子应该握着他的手。”
苏挽棠低头看剧本。
第三场,确实有一句:妻子握住丈夫的手,泪流满面。
但他们是刚开始,还没演到那里。
而且她没有泪流满面。
她只是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陆烬寒。”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她咬了咬牙,“在找借口?”
他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极了。
挂钟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她心上。
然后她听见他说:“是。”
苏挽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他抬眼看着她,目光很淡,但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我在找借口。”
他说。
“什么借口?”她问。
“碰你的借口。”
苏挽棠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陆烬寒——那个有洁癖的陆烬寒,那个最烦别人碰他的陆烬寒,那个被她坐了大腿也没有推开她的陆烬寒——
他说他在找借口碰她?
“你……”她声音有点抖,“你为什么要找这种借口?”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苏挽棠忽然想起那张照片。
他留下来了。还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发的那些消息——“还去吗”“注意安全”“早点睡”。
她想起他今天在片场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想起他说“今天开始想了”。
“陆烬寒,”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你是不是……”
这一次,她没说完。
因为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嘴唇上。
“别问。”他说。
苏挽棠愣住了。
他的手指微凉,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沐浴露的香味。
“还没到时候。”他说,“等我想清楚,再告诉你。”
苏挽棠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淡,但她忽然觉得,那淡
她点点头。
他松开手。
那只手落下去,却没有收回,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两只手,都被他握着。
苏挽棠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陆烬寒。”
“嗯?”
“你这样,我更没法对戏了。”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那就别对了。”
苏挽棠抬眼看他。
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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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得让她有点想——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不行不行,苏挽棠,你清醒一点!
他们只是协议婚姻!
他什么都没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
他握着她的手。
两只手。
还说是找借口。
还让她别问。
还说得等他想清楚。
苏挽棠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窗帘微微晃动。
客厅里的灯光温柔,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就这样坐着,握着手,谁也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陆烬寒松开一只手,拿起旁边的剧本。
“第三场,”他说,“从这里开始。”
苏挽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
他翻到那一页,她凑过去看。
肩膀贴着肩膀,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们开始对戏。
但谁都知道,刚才那一刻,已经不止是戏了。
隔壁那栋小楼里,周屿轩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坐起来。
“顾哥!”
隔壁房间传来顾衍的声音:“怎么了?”
“你看这个!”周屿轩冲过去,把手机举到他面前,“网上有人说,我们俩的CP名叫‘暗涌’!因为《暗潮》和‘暗恋暗涌’的谐音!哈哈哈哈好好笑!”
顾衍看着那条微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挺好笑的。”
周屿轩笑倒在床上,滚来滚去。
顾衍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告诉他。
那个CP名,其实是他让人发的。
那个“暗恋暗涌”的解读,也是他让人写的。
他这辈子,大概也就只能这样了。
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藏一份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心意。
周屿轩笑够了,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顾哥,你白天说的那个男的,后来怎么样了?”
顾衍垂下眼。
“没怎么样。”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太干净了。
因为有些事,不该让他知道。
因为——
“因为他喜欢的,是别人。”
周屿轩愣了一下,然后拍拍他的肩膀:“没事顾哥,天涯何处无芳草,改天我给你介绍几个!”
顾衍看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笑了笑。
“好。”
周屿轩收回手,继续刷手机。
顾衍看着他的侧脸,目光很轻很轻。
窗外,夜色正浓。
横店的夜,从来不缺故事。
有人在灯下对戏,握着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有人在隔壁房间,看着喜欢的人没心没肺地笑。
有人隔着七年的时光,终于把那个角色,改成了心上人的样子。
而那个心上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顾着笑。
笑得那样好看。
好看得让顾衍觉得,七年,其实也不算太长。
只要他还能这样看着他。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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