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乱葬岗像浸在冰水里，风卷着纸钱碎屑打在脸上，又冷又疼。陈观棋刚用短刀挑断缠在小七脚踝上的牵魂丝，那丝线上的腐心花香就突然变浓，呛得人喉咙发紧——乌荔站在三丈外的坟头上，黑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绣着银蛇纹的里衬，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纸，正低头用指甲刮着纸面。
“这东西，你该认得。”她扬手将纸扔过来，纸页在空中打着旋，沾了些坟头的黑土，“三年前你一把火烧了天机门的祭坛，倒是干净利落，可惜啊……漏了条尾巴。”
陈观棋接住纸，指尖刚触到边缘就觉不对劲——纸质发脆，透着股陈腐的霉味，上面画的竟是老妪坟地的布局图，只是图上的“引煞阵”比他之前见过的多出三道支线，像三条毒蛇缠向附近的村落。更刺眼的是，图角盖着个朱砂印，印文是“天机”二字，笔画扭曲，像被人硬生生掰弯过。
“这不是我当年见过的原图。”陈观棋的指腹摩挲着那些后加的支线，墨迹比原图新，边缘还泛着油光，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有人改了阵图。”
“何止改了阵图。”乌荔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打开时冒出股白烟，里面滚出颗黑得发亮的珠子，“你以为三年前逃掉的只是几个杂役？天机门的‘影卫’早混进了民间，就靠这‘改命’的幌子挖地脉灵气——这颗‘蚀心珠’，就是从他们窝里搜出来的，你闻闻。”
小七凑过去闻了闻，突然捂着鼻子后退：“像、像烂掉的石榴！还有点甜腥气！”
“那是吸了地脉灵气的味。”陈观棋捏起珠子，指尖传来一阵麻痒，珠子表面竟渗出细密的血珠，“他们把阵图改得更阴毒了，原本的引煞阵只困邪祟，现在这三道支线……是要把附近的地脉灵气往祭坛引。”
乌荔突然冷笑：“你才看出来？前阵子镇上张屠户家的小子，就是被他们骗了，说什么‘改命增福’，结果不到半月就疯了，天天抱着柱子喊‘地里有手抓我脚’——那就是地脉灵气被抽干，地底下的东西钻出来了。”
“疯了的不止他一个。”陈观棋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本皱巴巴的册子，翻到夹着枯叶的一页，“这是我这几天记的，城西王寡妇、河对岸的刘秀才……还有上周跳河的李掌柜，家里都请过‘改命先生’，现在想想，他们住的地方，正好在这三道支线上。”
小七突然指着阵图上的一个红点：“师父！这不是老妪坟吗？原来她的坟是阵眼！”
陈观棋点头，指尖点在红点上：“所以那老妪根本不是普通孤魂，是影卫养的‘阵灵’，用来稳住阵眼——我就说她坟头的土怎么总湿漉漉的，那是地脉灵气凝成的水。”
乌荔突然往远处一指：“说曹操曹操到。”
众人望去，只见乱葬岗入口处晃来几个黑影，手里都举着黄幡，幡上写着“改命消灾”四个歪字，走路的姿势直挺挺的，像被线牵着的木偶。最前头的那人戴着顶破斗笠，斗笠下露出半张脸，嘴角咧着诡异的笑，手里端着个木托盘，盘里摆着几卷黄纸——正是镇上最近很火的“改命符”。
“他们来收‘祭品’了。”乌荔往坟后缩了缩，拽过小七按住他的头，“别出声，这些影卫鼻子比狗灵，闻着生人味就会动手。”
陈观棋将蚀心珠揣进怀里，握紧短刀——那些人影走到老妪坟前，竟开始往坟头插香，香灰落地时，阵图上的支线突然亮起淡淡的红光，从坟头往三个方向蔓延，所过之处，草叶瞬间枯黄。
“看他们手里的符。”乌荔低声说，“黄纸里掺了人骨粉，烧的时候能勾地脉里的阴气，正好当‘诱饵’。”
小七突然“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其中一个影卫插香时没拿稳，香灰掉在斗笠上，烫出个洞，露出底下的头发，竟是粉色的。
“别笑！”陈观棋瞪他一眼，却也忍不住皱眉——影卫向来谨慎，怎么会这么毛躁？
果然，那粉发影卫突然转身，斗笠转向他们藏身的坟堆，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出来吧，陈观棋，我们门主早就猜到你会来。”
陈观棋心里一沉——对方知道他的名字。
乌荔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指着粉发影卫的脚：“看他鞋上的泥，带着河底的青苔，说明刚从祭坛那边过来，祭坛离这儿不到三里地！”
影卫们慢慢围过来，黄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幡角扫过坟头的野草，草叶瞬间化作黑灰。陈观棋突然注意到，他们托盘里的黄纸边缘，竟印着和老妪坟地图上一样的朱砂印，只是印文里的“天机”二字，多了个弯钩，像只淬了毒的爪子。
“三年前让你跑了，这次可没那么幸运。”粉发影卫摘下斗笠，露出张布满针眼的脸，眼睛里嵌着两颗黑珠子，转动时发出“咔哒”声，“门主说了，用你的骨头当阵眼，这引煞阵能再撑十年。”
小七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却被乌荔一把拽起来：“怕个屁，他们的关节是木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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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那影卫往前走时，膝盖处发出“嘎吱”的响声，裤腿下露出段发黑的木头——竟是个傀儡！
陈观棋突然笑了，握紧短刀迎上去：“难怪走路直挺挺的，原来是些烂木头。小七，弹弓借我用用。”
小七赶紧递过弹弓，陈观棋捡起块沾着尸油的石子，瞄准粉发影卫的膝盖：“三年前漏了你们这条尾巴，今天正好一锅端——乌荔，祭坛的位置，你确定？”
乌荔舔了舔嘴角的血（刚才捂小七嘴时被他咬了一口），晃了晃手里的陶罐：“蚀心珠能感应地脉灵气，跟着它走准没错。”
粉发影卫的木脸突然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黑线：“找死！”
黄幡猛地朝他们罩过来，幡面展开的瞬间，无数只黑虫从幡里涌出来，铺天盖地，带着股甜腥气——正是小七说的“烂石榴味”。
陈观棋拽着小七往坟后躲，同时扬手将蚀心珠扔向空中：“小七，还记得观气术怎么用吗？盯着那些虫的影子！”
小七突然想起师父教的：“气分阴阳，邪祟的影子会倒着走！”
果然，那些黑虫的影子在月光下竟是反着动的，像一群倒爬的蜘蛛。他捡起地上的石子，弹弓拉满：“看打！”
石子正中粉发影卫的关节，木头碎片溅开的瞬间，里面掉出张纸条，飘到陈观棋脚边——上面画着个潦草的祭坛草图，角落写着行小字：“子时三刻，血祭地脉。”
而此时，老妪坟头的土突然开始翻涌，阵图上的红光越来越亮，三道支线像活过来的蛇，正往远处的村落游去。
陈观棋捏着纸条，突然觉得这三年来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天机门的影卫、被篡改的阵图、蚀心珠……这背后藏着的，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庞大。
乌荔突然拽他：“走！再不去祭坛，就赶不上血祭了！”
小七扛着弹弓，边跑边喊：“师父！傀儡的木头关节怕火！我刚才看见它躲火星了！”
风里的腐心花香越来越浓，远处的村落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戛然而止。陈观棋回头望了眼老妪坟——坟头裂开道缝，里面伸出只青灰色的手，正死死攥着那张三道支线的阵图，像在警告，又像在求救。
三年前没烧干净的尾巴，终于还是翘了起来。而这一次，他手里的刀，比当年更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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