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穿好了衣服。
鹅黄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敞开一颗扣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床边,看着被子里那团蜷缩的人形,嘴角带着一个已经挂了很久的弧度。
“起来了。”
人形动了动,把自己裹得更紧。被子边缘露出一小截黑发,和一只紧攥着被角的手指。斯特拉跟着动了动,把脑袋从汤姆的小腿上挪到他的脚踝上,继续趴着。
埃德蒙弯下腰,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被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床会呼吸的棉花。他把下巴搁在那团隆起的最高处,蹭了蹭。
“亲爱的。”他说。
被子里的身体僵了一下。“我的宝贝。”又僵了一下。“我的宝宝,起来好不好?”
被子里的声音闷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不要叫我宝宝。”
“那叫什么?”
“什么都不要叫。”
埃德蒙把脸埋进被子里,嘴唇贴着那层薄薄的棉布,从肩膀一路蹭到后颈。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那种让人骨头酥软的温柔:“宝宝。”
汤姆猛地翻过身,一只手捂住了埃德蒙的嘴。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带着被吵醒的红晕和真切的恼意,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你再说。”
埃德蒙被捂住了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看着汤姆,目光里满是笑意和温柔,还有那种让你想打他一下又下不去手的无辜。
温热的掌心贴着嘴唇,埃德蒙没有躲,他张开嘴,舌尖舔过汤姆的掌心。那条线从掌根一直舔到指尖,慢得不像话,像在尝什么值得细细品味的东西。
汤姆的手缩回去了,像被烫了一下。
他把被子往上拉,蒙住整张脸,整个人往床边滚,连人带被子卷成一卷,滚到床的最边缘,停住。
那卷被子鼓鼓囊囊的,只有几缕黑发从缝隙里漏出来,贴在枕头上。
斯特拉被这动静吵醒了,从床尾站起来,走到那卷被子旁边,用鼻子拱了拱。被子动了动,把她推开了。
她委屈地呜了一声,跳下床,跑到门口蹲着。
埃德蒙坐在床边,看着那卷被子,在床边坐下来,手指拨了拨那蓬黑发。
“生气了?”
被子里没声音。
“真生气了?”
还是没声音。
埃德蒙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性质的委屈。“我一大早起来做早饭,有你昨天说想吃的烤包子,还有酥皮汤、煎小羊排,咖啡都煮好了。来叫某人起床,被捂嘴,被骂,被嫌弃。现在某人还躲在被子里不理我。”
他停了停,声音放得更轻,像一只被冷落在门口的猫:“我是不是很可怜?”
被子掀开一条缝。
一只黑色的眼睛从缝里露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埃德蒙凑过去,把下巴搁在被子隆起的弧度上,用那种小孩子要糖吃的语气说:“起来嘛。”
被子团里的身体动了一下。
埃德蒙又蹭了蹭。“起来好不好?今天天气好,我们去划船,你不是说想划船吗?”
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我没说过。”
“你说过,上个月,在看泰晤士河的时候,你说‘要是能划船就好了’。我听见了。”
被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床被子像一座沉睡的火山突然喷发,汤姆从里面炸出来,一把将埃德蒙按倒在床上,用被子把两个人都盖住。黑暗里,埃德蒙感觉到汤姆压在他身上,膝盖抵着他的腰,手指在他腰间乱抓。
“你——别——哈哈哈——”埃德蒙的笑声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汤姆——别挠——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叫你宝宝——”
“还有呢?”
“不该——哈哈哈——不该舔你手心——”
“还有呢?”
“不该——不该装可怜——”
汤姆的手停了一下。“你装可怜?”
“没有——没装——真的可怜——”
汤姆又挠了几下。
埃德蒙笑得喘不上气,在被子底下扭来扭去,一只手抓着汤姆的手腕,另一只手护着腰,求饶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笑腔。
“行了行了——我投降——真的投降——”
汤姆从被子里猛地坐起来。他的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的鸟窝,一根翘在头顶,一根支在耳后,脸上带着被闷出来的红晕,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个色号,黑色的眼睛瞪着埃德蒙,像一只炸了毛的黑猫。
埃德蒙从被子里探出头,仰面躺着,头发也乱了,衬衫皱巴巴的,领口大敞着,脸上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
他看着汤姆,表情无辜,嘴角却藏不住那点得意。
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汤姆头顶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汤姆打开他的手。
埃德蒙又伸过来,把耳后那根支着的头发也按下去。
汤姆又打开。
两个人就这样一来一回地玩了几轮,像两只互相拍爪子的小动物。
汤姆突然笑了一声,乌云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挡都挡不住。他偏过头,不想让埃德蒙看见,但埃德蒙已经看见了。
“你笑了。”埃德蒙说。
“没有。”
“有。”
“没有。”汤姆用手背挡住嘴,但眼睛还弯着,弯得像两道月牙。
埃德蒙坐起来,凑过去,把他的手从脸上拿开。汤姆没有挣扎。他看着埃德蒙,黑色的眼睛还带着笑意的余温,亮得像刚洗过的黑曜石。
“还生气吗?”埃德蒙问。
“我没生气。”
“那你刚才为什么打我?”
“因为你在装可怜。”
“我那是真的可怜。”
汤姆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不可怜,你什么都有。”
埃德蒙一怔,嘴角得意的翘起来。“对,我什么都有。”
汤姆坐在床上,看着埃德蒙。
“几点了?”汤姆问。
“快十点了。”
汤姆愣了一下。“这么晚?”
“嗯,你今天赖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早点叫我?”
“叫了。”埃德蒙说,“你不起。”
汤姆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确实不起,因为他——因为他喜欢埃德蒙叫他起床的方式。喜欢他叫他“亲爱的”,叫他“宝贝”,叫他“宝宝”。喜欢他的嘴唇从眉心一路吻到鼻尖,喜欢他喊“宝宝”的时候,那个词从他的舌尖上滚出来,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温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让人心慌的东西。
他不想承认。
“我去洗漱。”他说,声音尽量显得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