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老教授那句带着调侃的“有意思”似乎还在教室里回荡，引发了又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口哨。岑漾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抓起笔记本就塞进帆布包，拉着周衿墨就想往外冲。

    周衿墨倒是从容，接过包，对讲台上含笑目送他们的老教授微微颔首致意，才顺着岑漾的力道，不紧不慢地走出教室。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范围，岑漾就忍不住捶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重，更像撒娇：“都怪你！这下好了，论坛上肯定又炸了！教授也笑话我们！”

    周衿墨顺势握住她的拳头，包在掌心，嘴角噙着笑：“笑话什么？羡慕还来不及。”他牵着她，没往楼梯口走，反而转向走廊另一头。

    “哎？去哪儿？不回家吗？”岑漾被他拉着，有些疑惑。最后一节课上完了，她本来想直接回公寓的。

    “带你去个地方。”周衿墨侧头看她，眼里有光，“见个人。”

    岑漾更疑惑了，但还是乖乖跟着他。两人穿过文学院有些年头的长廊，阳光透过爬满藤蔓的格子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周衿墨对这里似乎很熟悉，脚步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扇挂着“古典文献研究所”木牌的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周衿墨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传来。

    周衿墨推开门，牵着岑漾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算大但异常整洁的书房，或者说，更像一个小型图书馆。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实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典籍，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令人心安的纸墨香气。

    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穿着中式对襟褂子的老教授。他正低头看着一本摊开的线装书，听到动静，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

    看清来人，老教授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放下手里的书，摘掉眼镜，站起身。

    “衿墨？真是你？”老教授声音里透着由衷的喜悦，绕过书桌走了过来，“刚才院里就在传，说看见你回学校了，我还以为是他们看花了眼。快，过来坐。”

    “陈老师。”周衿墨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态度是岑漾很少见到的、发自内心的恭敬和亲近。他拉过身边的岑漾，对老教授介绍道：“老师，这是岑漾，我女朋友。”然后低头对还有些局促的岑漾说：“岁岁，这是陈教授，我本科和硕士期间的导师，也是对我影响最大的老师。”

    岑漾连忙乖巧地鞠躬问好：“陈教授好。”

    “好，好，快别客气，坐，坐下说。”陈教授笑眯眯地打量着岑漾，眼神慈祥又温和，连连点头，示意他们坐到他书桌对面的两张旧式圈椅上。他自己也坐回书桌后，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意更深了。

    “岑漾……我听说过你，舞蹈系的，很有灵气的小姑娘。”陈教授和蔼地说，起身去旁边柜子里拿茶叶罐，“衿墨这小子，眼光是真好。”

    岑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谢。

    周衿墨很自然地起身，接过陈教授手里的茶叶罐和茶杯：“老师，我来吧。”

    陈教授也没跟他客气，坐回去，看着周衿墨熟练地烫杯、取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他眼里满是欣慰，像是看着自己最出色的孩子。

    “今天怎么想着回学校来了？还把这小姑娘也带来了？”陈教授笑着问。

    “陪岁岁上最后一节课。”周衿墨将一杯泡好的清茶放到陈教授面前，又给岑漾倒了一杯温水，才坐回岑漾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上完了，就想着一定要带她来见见您。”

    陈教授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脸上的皱纹都舒展着笑意：“是该带来见见。你这孩子，以前眼里就只有书和你的那些商业蓝图，总算开窍了。”

    他看向岑漾，语气更加温和：“岑漾啊，衿墨这孩子，看着稳重，其实有时候轴得很，心思也重。以后，你可要多担待他，多管着他点儿。有个人能管着他，陪着他，我这老头子也就放心了。”

    岑漾没想到教授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能感觉到，这位陈教授是真心把周衿墨当自己孩子看待的。她郑重地点头：“陈教授，您放心，我会的。”

    周衿墨握紧她的手，眼底是温柔的笑意。

    陈教授满意地点点头，放下茶杯，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带着长辈特有的、带着点促狭的关心，笑呵呵地问：“那……你们这都稳定了，见过家长了吧？打算什么时候办事啊？”

    “咳咳……”岑漾正端起水杯喝水，闻言差点呛到，脸“腾”地一下又红了。办事……结婚？

    周衿墨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看向陈教授，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自然又认真，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老师，这个不急。”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脸红得像苹果、眼神躲闪的岑漾，手臂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才重新看向陈教授，声音清晰，字字温柔：

    “只要岁岁想，随时都可以。”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许诺。就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岑漾的心湖，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脸颊贴着他柔软的棉质T恤，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旧书墨香，让她整颗心都变得无比柔软。

    他说的不是“我想”，而是“只要她想”。

    他把选择权，完完全全，交到了她的手里。

    陈教授看着两人之间流淌的、无需言语的温情和默契，脸上的笑容更加欣慰，连连点头：“好，好，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好就行。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我这老头子发张请柬。”

    “一定。”周衿墨郑重承诺。

    又在陈教授的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听他念叨了些周衿墨读书时的趣事，问了问岑漾毕业后的打算，气氛温馨融洽。直到有学生来找陈教授请教问题，两人才起身告辞。

    离开文学院，坐进车里，岑漾还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她系好安全带，偷偷瞄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周衿墨。

    他已经脱掉了那件浅蓝衬衫，只穿着里面的白T恤，侧脸线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俊朗。

    “看什么？”周衿墨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笑着问。

    “没什么。”岑漾赶紧转开脸，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心里还在回荡着他那句“只要岁岁想，随时都可以”。

    回到公寓，已经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客厅洒下一片温暖的金色。

    两人一起简单做了晚饭。周衿墨现在左臂基本活动自如，只是还不能提重物，但帮着洗菜、递个盘子完全没问题。

    岑漾掌勺，做了几个清淡的小菜。小小的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撞，夹杂着偶尔的低语和轻笑，充满了寻常生活的烟火气。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两人一起窝在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里。周衿墨用遥控器开了电视，随意选了一部评分不错的爱情电影。

    片子节奏舒缓，画面唯美，讲的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经历分离又重聚的恋人的故事。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暖黄的氛围灯，光线昏暗柔和。

    岑漾脱了鞋，蜷在沙发角落，怀里抱着那个软乎乎的抱枕。周衿墨坐在她旁边，手臂伸展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是一个将她半圈在怀里的姿势。

    电影渐渐播放到后半段。经历了种种误会和磨难，男女主角终于解除所有心结，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海边小教堂里，举行了婚礼。

    画面拍得很美。新娘穿着简洁的缎面婚纱，没有冗长的头纱，只是鬓边别了一朵洁白的铃兰，笑容灿烂，眼里有泪光。新郎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看着她的眼神，温柔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两人在亲友的祝福声中交换戒指，许下誓言，然后，在悠扬的钟声和飘洒的花瓣中，深情拥吻。

    背景音乐舒缓而深情，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终成眷属的美好。

    岑漾抱着抱枕，安静地看着屏幕。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电影里那些关于爱情、关于承诺、关于未来的台词，混合着下午陈教授那句带着笑意的“什么时候办事”，还有周衿墨那句温柔笃定的“只要岁岁想，随时都可以”，像潮水一样，轻轻拍打着她的心岸。

    她忽然有些出神。

    结婚……她和周衿墨结婚？

    这个念头，以前不是没想过，但总是很模糊，很遥远，像天边的云。可经历了这么多事，生死都闯过来了，此刻看着他安然坐在身边，呼吸可闻，体温可感，那个模糊的念头，忽然就变得清晰、具体起来。

    他们会结婚吗？结婚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电影里的欢快乐曲渐渐淡去，画面转为温馨的日常片段。婚后的男女主角住在海边一栋不大的房子里，一起做饭，一起散步，一起在露台看星星，偶尔吵架，但很快和好，日子平淡，却充满了细水长流的温暖。

    岑漾的目光，从屏幕，缓缓移到了身边人的脸上。

    周衿墨似乎看得并不太专注，他更多时候是在看她。见她转过头来，他微微挑眉，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影低低的背景音。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优越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穿着柔软的白T恤，姿态放松，没了白天的清爽少年感，也没了平时的冷峻威严，只是一种居家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岑漾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抱着抱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电影里，女主角正笑着扑进男主角怀里，两人在洒满阳光的厨房里接吻。

    她看着周衿墨近在咫尺的、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羞涩，还有满满的对未来的好奇和隐约的憧憬，小声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一下午的问题：

    “周衿墨……”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才继续说完：

    “……你说，我们结婚以后……会是什么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