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嬷嬷面色木然,眉眼间不见半点波澜,福了福身,转身走进石室,走在最后的嬷嬷从带来的匣子里取出一段叠得齐整的白绫。
抵着石室门的小宫女看到嬷嬷手里的白陵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接收到看守嬷嬷眼神示意,壮起胆子不错眼地盯着里面的情况。
能被殷皇后派来处理一位皇室公主,看守嬷嬷行事自有老道之处。
不管是自己动手还是他人动手,总要看着对方彻底咽气才能万无一失,不动声色地退至可将石室内一切尽收眼底的小窗口处。
卫宝画找完新一轮的帕子,一夜的折腾和安神香的余味让她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浑浑噩噩的缩在墙脚,除了含糊不清地念叨几句没有力气再爬起来。
嬷嬷们走进来的时候,她正盯着地上一滩干涸的涎水发呆,对靠近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一段白绫从她眼前晃过,素绢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刺眼,她才像被针刺了一下,身子一僵,混沌了一夜的思绪突然变得清明。
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瞪大眼睛。
手持白绫的嬷嬷,拿着圣旨的陈福,垂首站在石室外的太医以及廊下肃然而立的禁军。
无不在提醒她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惊恐之余,求生的本能让她没有再犯糊涂,而是迅速镇定下来。
在嬷嬷走过来的前一刻,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抬手梳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而后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拭嘴角,埋头整理皱褶的裙摆。
将仪容整理好,这才看向陈福:“陈公公,可是父皇让你过来的?”
“我近日思绪混乱言行无忌,多亏父皇及时派太医过来诊治,情况才有所好转,让父皇担忧实在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不孝。”
说话调理清晰,眼神不再涣散,像是经过太医的救治恢复正常。
可包括陈福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二公主这只是在极致的恐惧下勉强维持的清醒,并不是真正的清醒。
甚至几番动作下来更印证了她已经病入膏肓。
梳理头发时梳着梳着手忽然停住,盯着虚空中的某处看了两息,才回神继续手上的动作。
从怀里掏出的帕子压根就不是帕子,而是一只白色的袜儿,至于整理衣摆……
陈福平静地看着这位曾经在风头盛极一时的二公主。大概是怕她言行太过无状,没有穿裙衫而是穿的裤腿宽大,不易掉落的罗裤。
哪有什么衣摆,经过她刚才的整理,反倒是把丝绦扯松,罗裤要掉不掉地挂在腰间。
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让开半步。
说再多也无法改变接下来的事,早些办完他也好回宫交差。
嬷嬷手持白绫径直走过去,面无表情:“圣上有旨,赐白绫,还请您配合老奴行事。”
“不、不会的……父皇不可能这么狠心,我也是他的女儿,我的病已经好了,好了……”
卫宝画面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腿下一软往后踉跄了几步,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墙。
缩在墙角,双手胡乱地挥舞,像在赶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不想死,她不想死。
“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是卫迎山、是卫迎山,是她故意……”
嬷嬷没等她将话说完,一把握住她挥舞的手腕,力气大得她挣脱不开,另一名嬷嬷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固定在墙上。
卫宝画拼命摇头,头发散了一脸,泪水混着涎水糊满脸:“不要、不要……求求你们让我见父皇、让我见父皇一面……就一面……”
声音从尖利变成哀求,从哀求变成呜咽,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呢喃。
嬷嬷没有理会,将白绫绕过她的脖颈两头交叉手,腕一翻猛地收紧。
脖颈处的剧烈疼痛和压迫感,使得卫宝画双眼不受控制地瞪大,她嘴巴张开想喊,可喉咙被白绫勒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双手被嬷嬷攥着挣不开,拼命扭动身子,脚尖在地上乱蹬,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息之后挣扎逐渐弱了下去,脚尖不再乱蹬,只偶尔抽搐一下,手指无力地蜷缩着。
嬷嬷手上的动作没松,持续收紧。
等她身子不再动软软往下坠,才松开手将她的身子放平在地上。
另一名嬷嬷上前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朝陈福点了点头。
陈福弯腰将她惊恐地瞪大直到咽气也没闭上的双眼合上:“帮二公主换身体面的衣裳。”
一直站在抵着门的小宫女闻言赶忙道:“陈公公,皇陵的厢房有二公主来时所穿的衣物,可要奴婢去拿过来?”
陈福看了她一眼,摆摆手:“也罢,你去取过来,速度快些。”
“是!”
小宫女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多时,捧着一套衣裳回来,衣裳叠得齐整是卫宝画入皇陵时穿的那身。
可这身衣裳看上去却十分违和,外面是粗布衣裳,料子发硬颜色灰扑扑的。
里面的内衫却针脚细密,质地上乘,用的是上好的软缎,领口镶着一圈窄窄的银线。
外糙内细,像两种身份的人穿的衣服缝在了一起,看着这套衣服陈福不禁陷入沉默。
要是没记错,这身衣裳是陛下在皇家别庄撞破二公主和长亭侯府上的二公子私会所穿。
里面的内衫是冯二公子所赠,阴差阳错之下要穿着它下葬,莫名有种荒诞的错位之感。
盯着小宫女拿来的衣裳看了几息,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叹息一声。
收回目光:“穿吧,穿什么都一样。”
说完退出石室回避。
嬷嬷动作迅速的替卫宝画换上这套外糙内细的衣裳,小宫女忍着摸尸体的害怕,十分有眼力见的打下手,看得几位嬷嬷连连点头。
这个机灵劲儿被派来守皇陵实在可惜。
外裳套上去,粗布贴在软缎上,里外两层,无比违和也让人觉得无比讽刺。
裹着旁的男子赠予的内衫下去找自己心爱之人团聚,也不知萧屹会是什么感受。
卫迎山特意让人留着这套衣裳,就是要让她死了也别想干干净净。
等嬷嬷整理好遗体,陈福再次走进来,只是这回手上多了一个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