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宝画披头散发蜷在简陋的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半截垂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没有梁,没有椽,由整块石板构成的屋顶。
多日来滴水未进,脸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挂着干涸的唾沫星子。
一片死寂中突然状若癫狂的大笑出声,嘴里念念有词:“笑话,一切都是笑话啊……不应该是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父皇,我也是你女儿,为什么你要狠心至此,卫迎山能做的我也能做!我也能做!”
没错她也能做!猛然从榻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爬到门口。
不停地拍打着石室的门:“让我见父皇!我活得比卫迎山久,知道的东西比她多,我知道的东西比她……”
说着说着无力地跌坐在地,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衣物,趴在地上号啕大哭:“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会来的,他说过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需要他会来救我。”
“来了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这个他是谁,看守的侍卫和嬷嬷无人知晓。
听着里面语无伦次的叫喊。
室石外,看守嬷嬷对被派过来进行诊治的梁存义一行道:“情况就是如此,二公主的情绪时而稳定时而暴躁,无人知晓她所言是何意。”
从怀里拿出一叠脉案:“这是附近城镇的几位大夫为她诊治的脉案,还请梁院正和诸位太医一观。”
梁存义接过脉案翻了几页,上面的内容大同小异,肝气郁结,心神不宁,痰迷心窍。
直白来说就是疯症,看完没急着说话,把脉案递给身后的太医。
太医们凑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他们都是擅治疯症的,疯症不像普通病需看脉象的虚实,舌苔黄白这等严格的病理逻辑,更多依据外部表现和家人陈述来判定。
而这些东西他们已经有了。
皇陵侍卫的回禀,看守嬷嬷的陈述,附近城镇几位大夫的脉案,加上在石室外亲耳所听,且看要如何治。
随同梁存义前来的有三位太医,其中一位太医沉吟片刻:“肝气郁结,心神不宁,痰迷心窍,脉案上写的这几样倒也吻合。”
另一个太医也道:“二公主言语颠倒,时哭时笑,时而狂躁,时而畏缩,这些症状与失心之症无比吻合。”
剩下的一位太医显然也是认同二人的诊断,看向梁存义:“面上确是如此,不过具体病情还是需要以当面确认的为准。”
梁存义点了点头,对嬷嬷道:“劳烦嬷嬷开门,让我等进去为二公主诊治。”
嬷嬷没多问,从腰间解下钥匙依言将石室的门打开,一股酸腐的气味从门里涌出来。
呛得几个太医直皱眉,忍不住对视一眼。
皇室的公主皇子就那么几位,他们或多或少都接触过,室内的这位曾也是金枝玉叶,如今却沦落到这般地步,实在令人唏嘘。
梁存义面色如常地抬脚走进去。
石室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门外的油灯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墙角那团黑影。
卫宝画缩在床榻和墙壁之间的缝隙中,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听到动静木然地抬起头,眼神涣散,盯着梁存义看了几息,口水抑制不住地从嘴角流下,痴痴地开口:“你来了啊……”
“是来救我的吗?是他让你来的吗?”
梁存义没接话,从袖中取出脉枕,托起她的手腕搭上脉搏。
脉象浮而无力,数而细,确实紊乱。
又看了看舌苔,舌质淡,苔白腻,边缘有齿痕,痰迷心窍的脉象跟脉案上写的一致。
示意身后的几位太医上前:“你们比我擅诊此病,且来断一断。”
太医们一个接一个上,诊脉、看舌苔、轻声问话,被诊治的卫宝画时而答非所问,时而盯着某处发呆,时而忽然笑出声,却还算是比较配合,整个过程没有突然暴起。
几位太医诊完退到石室外,面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位年长的太医捋了捋胡须:“疯症不像伤寒、疟疾,有表可解,有里可攻。”
“此病根在心窍,心窍一乱神志便失,神志失了药力难达,针力难入,若真是疯症只怕不好治。”
“她若是肯配合吃药是最好不过的,若不肯吃药,就算把药强灌下去,只要心里抗拒,药力也大打折扣,难呐。”
而疯症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肯配合治疗,别看二公主刚才愿意配合他们,可谁也不能保证对方不会在治疗期间突然情绪激动进行反抗。
上头虽没说规定限他们多久把人治好,可他们当太医的就是把头系在裤腰带上,治好了是分内之事,治不好就是办事不力。
轻则罚俸,重则丢官,再重丢命,宫里不是没有先例,有同僚现在还在岭南采药呢。
再者这回被派过来给二公主诊治,从陈公公的态度中也能窥探出不同寻常。
这病该不该治,该如何治,对他们而言实在是难事。
不由得同时看向自家院正,等他发话。
梁存义当然知道疯症难治。
难的不是开方下药,是病人自己不想好,不想好的人神仙也救不了。
看了一眼小窗里漏出的昏黄灯光,想起刚才二公主看他的眼神涣散、空洞。
可在某个瞬间他分明捕捉到了一丝清明,那丝清明一闪而过,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面对众人的目光,面色不变:“二公主脉象浮而无力,数而细,舌质淡,苔白腻,边缘有齿痕,神志不清,言语颠倒,时哭时笑,时狂躁,时畏缩,多日不进食,身体虚弱,元气大伤,诊断为失心疯。”
“先用安宫牛黄丸开窍醒神,参须泡水补气,两样并行,后续的治疗方案诸位再行制定。”
这便是要治了,其他几位太医拱手应下。
既是疯症便当疯病治,至于治不治得好已经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