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游的火势比预想的更大,帐篷、粮草、马棚全着了,连成一片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
跑在前面的几位百夫长回头声嘶力竭地朝还在上游收拾残局的士兵大喊:“所有人放下手中的事,先去下游救火!”
上游的物资已经付之一炬,留下来不过是白白耗费人力,大不了重新再搭就是。
被派来搭浮桥的士兵都是最底层的小兵,除了几位百夫长和被云骑尉割喉的头目。
其余人都和被砍掉胳膊的士兵一样,上头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在见识过铁骑的来去如风的强大冲击力后,看着浮桥附近的一地狼藉,不免觉得胆寒,可没有命令不敢擅动,只能强忍着害怕留在上游。
听到要去下游救援,谁也不想留下来等死,没有任何犹豫抛下手中的东西便往下游跑,生怕晚一步铁骑再次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很快上游便彻底空了出来。
筏子的残骸漂在河面,断绳搭在石头上,木料堆烧成了黑灰,正在冒着青烟,河岸上一片寂静,只有风把火把吹得忽明忽暗。
上游方向的沟渠里云骑尉勒住马,抬手。
身后的骑兵跟着停下来,马鼻子喷着白气,没人说话。
走到沟口掏出窥远镜观察了半晌,见上游的乾谷士兵已经全部离开且无人折返。
动作迅速的从马鞍上解下布袋,从里面拿出四周密封,只在封口处留一根引线的铁壳。
拿刀尖在河岸边的碎石上刨出一个坑,把铁壳放进去盖上土,只露出引线头。
身后的骑兵也照做,悄无声息的四散开来,把手中的铁壳分别埋在河岸边。
做完这些没有再逗留,翻身上马离开。
另一边成功冲击乾谷下游营地的二队铁骑,同样秉持着捅一刀就跑的打法,将乾谷营地搅个天翻地覆迅速撤退。
留守在东岸的三队铁骑,全副心神戒备。
听见上游方向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云骑尉带着一队的人从沟口跑出来,下游方向二队的火把也在往东岸移动。
三队的百夫长抽出长刀指向桐丘城方向。
三队人马成功汇合,马蹄整齐地踏在戈壁滩上,径直往桐丘城方向跑。
“这、这便是大昭的铁骑吗?”
连夜赶来桐丘的焉支单于一行,过来的路上不出意外看到了落霞河上游的动静。
根据王庭斥候传回的消息,有两队玄甲骑兵同时冲击了乾谷上游和下游的营地。
上游烧浮桥,下游烧粮草,乾谷人搭了多日的桥一夜之间烧成废墟。
焉支丞相看着被火光照得红透半边天的落霞河上方,心中无比感慨。
斥候来报,两队人马粗略地看过去不过两百余人,可就是这两百人却把被他们视为极大危机的乾谷军队搅得人仰马翻。
知道王庭的危机暂时解除,松口气的同时心中五味杂陈:“大王,这是软刀子啊。”
丞相没有明说软刀子是指什么,焉支王却还是立马明白他话中之意。
目光悠远地看着不远处巍峨的桐丘城墙。
大昭给的茶叶、丝绸、盐巴、瓦房、汉字样样都好,好到焉支人忘了自己也会骑马打仗。
十年前焉支的铁骑能跟大昭的边军在桐丘城外对峙三个月,现在连乾谷都打不过。
不是乾谷变强了,是焉支变弱了,大昭的软刀子割了焉支十几年,焉支的骨头被一刀一刀剔干净只剩下肉,肉再肥也站不起来。
这便是臣服者该承受的代价。
“走吧,去桐丘。”
丞相看着他欲言又止,可一想到要给出去的东西心中便止不住的滴血。
最终还是开口道:“既然大昭已经出兵,您让臣今夜送给大昭皇帝的信件,这会儿派人去拦截兴许还来得及。”
闻言焉支单于攥着马鞭的手一顿,没有急着说话,三百里牧场、双倍贡品、长子为质,迫在眉睫之下给出去的那些东西,确实是他们焉支能拿得出的最大诚意。
可现在焉支的危机解除……
看出他的犹豫,丞相咬牙继续劝道:“大王,大昭容焉支称臣,非因他们仁厚,是因焉支尚有可用之处。”
“落霞河以东三百里牧场是焉支最肥美的草场水足草丰,养出的马膘肥体壮,大昭铁骑缺的就是好马,全数交出焉支骑兵便无马可骑。”
“至于您信中所说的双倍贡品,真要送出,万一某一年收成不好,焉支百姓很有可能无粮可食,还有便是长子为质……”
说到这里丞相语气艰涩:“大王子是您唯一子嗣,去京城为质相当于大昭手握焉支王储,往后要是稍有不慎该如何是好?”
“此三物,乃焉支命脉,命脉一断,焉支便再无筹码可握,到时、到时……”
说着说着忍不住眼眶一红,竟当着单于的面落起泪来,他是焉支的老臣,在这片草原上活了将近七十余年。
眼看着焉支从铁骑铮铮到刀钝马瘦,从逐水草而居到住瓦房写汉字,这些便都认了,
只要焉支还在草原还在,称臣就称臣,纳贡就纳贡,成王败寇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下场。
可现在……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中的拐杖,杖身是用大昭的硬木所制,杖头镶着大昭的玉。
连他站着的地方,都是大昭匠人铺的青砖,他忽然不知道焉支还在不在,草原还在不在。
随行而来的其他焉支老臣也被感染,无不是老泪纵横,这便是战败方的悲哀。
他们站在桐丘城外的戈壁滩上,前面是大昭的城墙,身后是自己故土的方向。
可故土已经不像故土,瓦房代替帐篷,汉字盖住焉支文,百姓穿着大昭的绸缎,喝着大昭的茶,见到大昭的商人鞠躬哈腰,嘴里说着半生不熟的官话,以为日子好过就是一切。
而他们只能无力的看着故土故土在一点一点变样,一步步被从内部蚕食,百姓在一天一天忘记自己是谁,甚至对蚕食者感恩戴德。
焉支单于听着老臣们的哀声哭泣,他又何尝不知道焉支早已不是以前的焉支。
经过大昭十余年的怀柔政策已经沦为附庸。
等他今夜所写的信件送到大昭皇帝手中,焉支便会彻底被大昭掌控。
可他们没有办法,强者为尊,打不赢对方只有服从方能得以喘息,
只是现在兴许还能拖延一二。
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已不复纠结:“速派人去拦截信件,返回王庭。”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