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对岸的乾谷营地
火把插在河岸上,一直从西岸延伸到河心,把河面照得恍若白昼,桥头堆着木料、羊皮筏子、绳索等渡桥用的工具。
负责搭桥的乾谷士兵忙得脚不沾地,搬木板的把木板扛在肩上小跑,拧绳索的几个人合力拉紧麻绳,劈竹子的蹲在地上,刀起竹裂。
一个头目模样的乾谷人站在岸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嘴里不停吆喝,他喊的是焉支话,夹着乾谷口音,骂骂咧咧。
不是嫌搬木板的走得太慢,就是嫌拧绳索的力气太小,要不就是嫌劈竹子的刀不够快。
被他骂的士兵低着头不敢吭声,手上的动作不停,将军是怕浮桥再不搭过去,对岸的焉支人都跑光了,自己不好交差。
毕竟单于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过河,只是心中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焉支人的骑兵早就跑光了,王庭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等他们过河去取代就行。
至于普通百姓想跑也没地方去,大昭可不会什么人都会收,到时还不是任他们处置。
头目怎么会看不出他们的想法。
怒声叱骂:“你们这群蠢货!焉支人能跑,焉支的牧场跑不了!大昭入焉支境内可不像咱们一样要搭桥渡河,能大摇大摆进去。”
“要是他们先一步将焉支的牧场和王庭占据,你们连河西的苦草都吃不上!”
头目骂完,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杵,砸得尘土飞扬。
被骂的士兵吓得缩起脖子,加快动作。
有士兵忍不住小声嘀咕:“要是大昭真想占焉支的牧场,我们就算先占下来又有什么用,对方还不是一样可以夺过来。”
旁边的士兵听到偷偷看头目的脸色。
头目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掏出的长刀,没有任何犹豫朝出声质疑的士兵劈过去。
刀光一闪,士兵捂着胳膊惨叫一声,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溅在旁边的木料堆上。
周围的士兵吓得往后退几步,没人敢吭声,也无人敢上前搀扶。
“谁再多嘴,下次砍的不是胳膊!”
想到底下人的文化水平,在大家噤若寒蝉的表情中,决定还是解释一番:“昭自诩文明之师不兴不义之兵,焉支称臣纳贡十余年,大昭动过他们一草一木没有?”
“没、没有。”
“这不就行了,咱们抢焉支的牧场,攻占他们的王庭,大昭不管什么事都没有,要是大昭想管,咱们再称臣纳贡,大昭能说什么?焉支能称臣,咱们不能?”
乾谷的士兵们听头目这么说,顿时深以为然地点头。
好像确实如此,他们都知道大昭对边疆异族采取羁縻政策,只要臣服就不干涉内政,通过贸易和文化渗透逐渐同化。
焉支因为臣服大昭多年从游牧部落逐渐转为半定居,经济日渐繁荣,城里盖起了瓦房,百姓穿上了绸缎,喝茶吃糖。
而他们同为异族不过隔了一条河,还在过苦日子,实在令人眼红得紧。
所以为什么焉支可以他们却不行!
先把东西抢到手再说,实在不行也和焉支一样向大昭称臣就是。
搭桥的动作愈发卖力。
多么朴实无华的想法,直接一口锅扣在别人身上,要是卫迎山听到定会冷笑一声,再几刀子捅过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合着还是大昭让焉支的日子过得太好,引发的两地兵戈。
见士兵们已经想通其中的道理,头目欣慰地点头,看着从西岸延伸出大半的浮桥。
不出意外的情况下,想来只需一日的功夫浮桥便能落成,焉支单于才上位不久,政权不稳之下,面对他们乾谷大军毫无反抗之力。
到时拿下焉支王庭就如探囊取物。
就算大昭想管,仅凭桐丘的兵力绝对不会冒险出城救援。
等朝廷发兵过来救援也为时已晚,这也是单于让他们连夜搭浮桥渡河的原因。
头目站在岸边,眼睛盯着河对岸的焉支王庭方向,已经在心里算好。
只要拿下焉支王庭,单于论功行赏,河西那片最好的牧场该归他的部族,草肥水美,冬天不冻,夏天不旱,养出来的马膘肥体壮。
上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头目愣了一下,抬头往上游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骂了一句,让底下人继续干活。
闷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只见黑暗里悄无声息地冲出一队骑兵,马黑,甲黑,面铠覆脸。
心中大骇张嘴想喊,结果还未出声音马已经到了跟前。
惊恐地瞪大眼睛,来不及做出反应,寒光一闪喉咙被割开,嗬嗬作响:“敌、敌袭……”
说完便轰然倒地。
云骑尉领着一百骑从他身边冲过去。
乾谷军队的头目已经被就地诛杀,群龙无首之下其他乾谷士兵犹如一盘散沙,现在的战略是不砍人,而是破坏。
驱使马头撞开散落的木料,马蹄踏碎羊皮筏子,刀光闪过之处绳索断成几截。
直接从桥头冲过去。
不追,不杀,不捡战利品,专砍绳索,专劈木料,专挑浮桥上吃劲的地方下手。
一匹马冲过去绳索断一根,十匹马冲过去桥面塌一片,一百骑冲过去浮桥从中间断开。
桥头被撞得稀烂,木料散落一地,羊皮筏子漂在河面上,还差一日完工的浮桥彻底报废。
在铁骑的掩护下,云骑尉勒住马从马鞍上解下皮囊,咬开塞子把火油泼在散落的木料上,抽出缠着浸油布条的箭,搭弓射出去,火箭落在木料堆上,轰的一声顿时火光冲天。
冲击完毕,一挥手:“撤退!”
来去如风,带领铁骑迅速掩入黑暗中。
都说捅一刀就跑的打法适合轻骑和斥候,铁骑执行起来不仅浪费,而且危险。
用殿下的话说这种看似流氓的打法恰好需要铁骑极致的机动性和单兵作战能力,行动起来让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此刻就是如此,乾谷士兵眼睁睁地看着头目被一剑割喉直接倒下,不过半晌的功夫敌人砍断绳索烧毁木料,然后迅速撤退。
等组织要组织追击,已经看不到人影。
一个百夫长模样的人站在河岸上,举着火把往上游照,什么也看不见。
转过身冲底下人喊:“追!快追!”
这厢刚要组织追击,下游方向也传来喊声。
是二队开始动手了。
同样是冲天的火光从下游亮起,下游的帐篷、粮草、马棚同时被点燃。
喊声、骂声、叫声混在一起顺着河风飘上来乱成一锅粥。
有士兵匆匆跑来:“快带人去下游支援!”
乾谷的士兵都知道下游才是他们的大本营,此次出行的物资全在下游,上游的东西烧了还能补上,下游的东西没了就彻底没了。
没有任何犹豫整理队伍便要去下游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