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骑尉对面上沉肃,实则面铠下已经跃跃欲试的一众铁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就地休整,自己则随常知府上城楼查看情况。
骑兵们一言不发地从马背上翻下来。
马不卸鞍,人不解甲,只把缰绳松了松,让马低头啃几口地上撒的豆料。
他的脚步也不自觉加快。
殿下说此次除了把桐丘驻军管好,其余的随他们自己心意来,只要记住一点。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能让乾谷这只鹬叼走焉支这只蚌,也不能让焉支这只蚌毫发无损地缩回壳里,坐享其彻底。
得让双方都脱一层皮。
他们变换一直以来所处的攻守身份,成为主动骚扰的那一方,乾谷要过河,就捅乾谷一刀,焉支要缩回去,就拽焉支一把。
简而言之就是捅完就跑,拽完就撤,既不占地也不要东西,让双方都不得安生。
至于首先要承受他们骚扰的……
正在搭浮桥准备渡河攻焉支王庭的乾谷。
这等流氓打法,对向来讲规矩的大昭军队而言是从未体验过的新鲜事,哪能不激动。
常文济走到城垛前停下。
云骑尉站在他身后半步,腰间掏出一根约莫一尺来长的铜管。
管身磨得发亮,两头镶着玻璃,把铜管拉开长出一截,右眼贴着玻璃往河对岸看。
这是殷小侯爷新研制出来的窥远镜。
通过窥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河面上火把连成线从西岸一直延伸到河心。
浮桥已经搭了大半,木板虽被河水冲得歪歪斜斜,可还在不停往前挪,观察半晌发现火把的数量不停增加,乾谷又增兵了。
常文济望着他手中的东西,心中也彻底安定下来,和他想的一样朝廷定是有万全之策。
观察完乾谷的粗略情况,云骑尉放下窥远镜:“不知桐丘的守备现在在何处?劳烦常知府请他来过来一见。”
闻言常文济愣了一下。
他以为云骑尉要先问乾谷的事,或者先安排铁骑的住处,没想到第一句话是找丁守备。
很快反应过来对师爷吩咐几句。
桐丘的守备丁冒听到有军队入城的消息便火急火燎地从军营赶过来。
在城楼下看到原地休整的铁骑,少说也有三百人,心中惊诧不已。
朝廷居然派铁骑来当先锋部队?
常规的军事行动中,铁骑多为轻骑或是步兵,用于探路、骚扰和消耗敌军,铁骑作为杀手锏一般会留在定胜负的决战时用。
朝廷对焉支这般重视?
还是说……
再次看了眼端坐在地上闭目养神的铁骑,该不会让他们打游击战吧?
要不然人数和军种上实在说不通。
没再多琢磨提步往城楼上走去,恰好与领了常文济的令,下来找他的师爷撞上。
“丁守备,您来得正好,知府大人正要小的去军营寻您。”
“常知府寻我?”
“正是,京城来的大人在上面说要见您。”
丁冒表情微敛,低声问道:“来的是谁?”
“来人并未穿官服,小的不认识。”
师爷倒是没说谎。
认得铁骑是因为他们标识性的一人两骑和面铠,领军的那位除了铠甲和铁骑有所区分,通身并没有任何能代表身份的东西。
“那他穿的是什么颜色的铠甲?”
“玄甲,跟底下那些铁骑一样,只是在领口袖口镶了银线。”
领口袖口镶银线……
丁冒猛然瞪大眼睛,是云骑尉!
云骑尉隶属于骑兵,不管是轻骑还是重骑出身的云骑尉,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从军营累积军功擢升上去后,面上受兵部统一管辖,可实际和禁军一样只听从陛下调遣,兵部要给他们指派任务都得上报陛下。
脑子里飞速转动,只听陛下调遣的云骑尉,居然作为先锋被派过来,这完全不合常理,不敢再耽误大步往城楼上走。
城楼上,常文济旁边站着一位年轻人,没有同铁骑一般带面铠,是云骑尉没错。
除了标志性的衣服身上的气息也错不了。
城楼上风大,常文济被吹得眯着眼,衣袍猎猎作响,不自觉地往城垛后退了半步。
对方确实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脊背挺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站在风中纹丝不动。
丁冒走过去,抱拳道:“桐丘守备丁冒,不知如何称呼您?”
骑尉是武散官的统称不是具体的官职,六品到八品不等,他作为一地守备官阶比对方高,可很多时候不能用官阶说话。
一时间在称呼上犯了难。
云骑尉也没在意这个,同样抱了抱拳:“末将姓喻,奉兵部调令,领三百骑前来协防,还请丁守备全权配合我等行事。”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递过去。
火把的光照在上面,可以清晰的看到兵部的官印,和日期。
面上是兵部的调令,可丁冒和常文济都知道这纸调令背后代表的含义。
不约而同朝皇城的方向恭敬揖首。
“在下定当配合,不过您这边是打算?”
“我今夜会带骑兵前往乾谷搭桥过河的区域查看情况,丁守备守好城门别让乾谷人摸到城墙外,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无需在意。”
没说查探什么情况,可后面的话让丁冒不免沉默下来,铁骑打游击,云骑尉当前锋。
看来对方真是如他料想的一般,没打算从正面动手,也不会常规出兵救援焉支。
想到来之前殿下的吩咐,云骑尉意味深长地开口:“不管焉支和乾谷这仗能否打起来,打起来后有多惨烈,请常知府和丁守备切记一点,要确保城中的百姓安然无恙。”
殿下的原话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们这个渔翁得先把自家的池鱼护好,不然得再多利都没有任何意义。
常文济和丁冒齐齐抱拳,云骑尉的意思自然也是朝廷的意思,他们哪里敢大意。
三人从城楼上下来。
云骑尉翻身上马,沉声道:“集合。”
城楼下原地休整的铁骑齐刷刷站起来,全程寂静无声,只有铁片碰撞的细碎声。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身上,玄甲上反着冷光,面铠覆脸,令人望而生畏。
“分三队,一队跟我走上游,从沟里绕到浮桥西岸烧他们的桥,二队走下游,从浅滩涉水过河打岸上的营地,三队留在东岸接应。”
等城门从内被打开,云骑尉抽出长刀,把刀往前一劈,三百人跟着他冲出城门。
望着铁骑远去的背影,明明是严肃的场景,可丁冒不知为何却从中看出了一丝迫不及待和说不出的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