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过这一茬,转而说起其他事:“私塾那边三日后考试,今日来报名的学生有许多住得远,需要走几个时辰才能过来,太耗费时间。”
无需她言明,许季宣闻弦音而知雅意。
直接道:“等这两日工部把按官学标准制定的床榻送到斋舍,我让管家提前带人进行规整,家里住得远的可以提前一日过来。”
“不得不说你的进步当真是肉眼可见,汾王要知道自家儿子身上再无恶习,变得正直善良,定会深感欣慰,再送我一座矿以表谢意。”
“闭嘴吧你!”
他既不谋财也不害命,单纯在汾阳没人压在头顶横行无忌了些,怎么也谈不上恶习,就算真有什么恶习,来京城这一年也该一笔勾销了。
想起这将近一年以来的经历,尤觉得气闷。
许季宣愤愤地一甩衣袖:“你才是真正的正直善良,去到哪处,离开时哪处的官员和世家都热泪盈眶的手挥目送。”
“……”
卫迎山凉飕飕地开口:“可不是,我正直善良,小雪儿勤勉不息,至于你许世子……”
一直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的殷年雪淡淡地开口:“许世子堆金积玉。”
“什么意思?这是夸我汾王府有钱,还是骂我除了钱没别的?”
听着他们的话,许季宣察觉不对,一脸警惕,三人的描述只有他的名副其实,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两人肯定没安好心。
“小雪儿夸你呢,别胡思乱想。”
卫迎山笑眯眯地开口,不等他松口气,话音一转:“既是堆金积玉,总要发挥堆金积玉的优势才能对得起这个词,我需要几艘船。”
他就知道!
许季宣不免疑惑:“你要船做什么?”
“兵部有战船,工部有漕船,户部有银子,真有用得上船的地方也轮不到我来出银子。”
见她笑而不语,脑海中灵光一闪:“你之前跑江湖的时候是不是……”
“如你所言跑江湖的时候没少经过落霞河。”
落霞河是焉支和乾谷的叫法,大昭百姓不这么叫,他们叫它西界河,不是因为它在西边,是这条河从西边来最终又往西边去。
西界河发源于西北的雪山,一路往东,在桐丘城外拐个弯,又往西去,把焉支和乾谷劈成两半,既是商道更是焉支和乾谷的天然屏障。
卫迎山神色傲然:“焉支想把大昭当刀使,可没说不许这把刀双面开刃。”
焉支王庭
落霞河在东边闪着银光,王庭建在河东岸的高地上,离河不到十里,帐篷和砖石房屋混在一起,可以隐隐约约听到湍急的河水声。
砖砌的议事厅内稀稀疏疏坐着几个人。
焉支单于坐在主座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用汉字标注着焉支的牧场、河流、山脉。
“大王,咱们和大昭求援只怕是把双刃剑,要是他们将乾谷打退自己却赖着不走,咱们到时完全没办法啊。”
说话之人是焉支丞相,头发花白,神色哀伤。
作为作为只忠于王庭的老臣,他眼睁睁地看着这十余年里大昭的势力渗透无处不在。
从旗帜到建筑再到军事装备,焉支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失去了独立性,要是这回再主动引狼入室,焉支怕是再无站起来的可能。
单于没说话,一动不动地盯着舆图上的汉字,焉支境内无人不识汉字。
曾几何时大昭的文字成了焉支的主流,反观焉支文却成了注释。
写在上面的是汉字,这是大昭的东西。
他的汉字是小时候大昭派来的先生教的,大昭的先生说,他是焉支的王子也是大昭的臣子,臣子要识君主的字。
不止是字,现在他坐在大昭匠人盖的议事厅里,看着大昭匠人画的舆图,头顶是大昭赏的冠冕,门口挂着汉字旗。
连打仗的兵,都有三分之一是用大昭的银子养的,称臣十余年,焉支再也不复以往的锋芒。
过了许久单于才开口:“不向大昭求援,乾谷下个月就能过河直取王庭,到时焉支才是真的不复存在。”
“大昭虽霸道,可比起乾谷好歹还讲道理,只要顺着他们,焉支这些年的变化丞相你应该也看在眼里。”
老丞相拄着木杖沉默许久,他当然知道焉支这些年的变化,从旗帜到建筑再到军事装备,还有吃穿用度,大昭给什么,他们就用什么。
用着用着慢慢忘这些自己原来也有,却也不得不说一句他们从中受益无穷。
要是这回再主动引狼入室,焉支兴许再无站起来的可能彻底沦为附属。
可他们有别的办法吗?
和大王说的一样,乾谷不比大昭。
大昭只在十余年那一仗用铁血手段把他们镇压得不敢再反抗。
后来虽从内部渗透同化,但依旧保持了焉支的统治结构和单于的地位,只要求他们称臣,每年纳贡、使用汉字接受文化影响。
而乾谷同样是异族,一旦攻进来会直接消灭焉支的政权,对焉支的百姓进行无差别的屠杀。
所以乾谷只要攻进来焉支马上便不复存在。
丞相长叹一口气不再多说,只希望大昭的皇帝收到求援信,能快些派人过来相助。
焉支单于却没他这么乐观。
大昭讲道理不错,可讲道理的前提是他们还有用处和利用价值。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卫掀帘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大王,斥候来报乾谷在落霞河上游准备搭浮桥渡河。”
焉支单于猛地站起来,手攥着椅背,落霞河上游的水浅,河面窄,乾谷选在那个位置搭浮桥,是算准了王庭的兵来不及赶过去,
浮桥搭成,乾谷的铁骑半日就能过河,过了河王庭就在他们马刀底下。
松开椅背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东边落霞河的方向隐隐有火光。
“再加急送信去京城告诉大昭皇帝,说焉支愿献上落霞河以东三百里的牧场作为大昭的养马地,世世代代永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