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从宫中出来的马车接连停在各府门前,回想今日所经历的种种,直到从马车上下来大家还是有些恍惚。
可以说今日的所见所闻比她们过往十多年都要精彩,除了精彩更重的是让她们看到了许多条和以往完全不同,女子也能踏足的路。
心中除了对伴读选拔结果的期待,还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只是这份憧憬在家人接连焦急询问今日的表现后有片刻的疲惫。
“衡儿,你怎么能为了和爹娘置气选星象这等旁门左道?况且你何时学的星象?”
姜府正房姜策夫妇面沉如水,时刻不忘跑过来给二人添堵的姜媛偷偷朝姜衡眨眼。
用口型无声的比划:“姨父姨母得知你选择显示的才艺是星象,已经气得一整日未进食,就等着你回来兴师问罪呢。”
面对质问姜衡气定神闲:“女儿没有置气。”
姜策冷笑:“没有置气?那你为何选星象,琴棋书画哪样不行?偏偏选了星象这等除了在钦天监能派上用场,在其他地方毫无用处的东西!”
“你从小就不爱说话,娘以为你是性子闷,可你今日这一出是在打爹娘的脸啊。”
姜夫人显然也不相信女儿的话,以为她还是因为之前的事心存芥蒂,余光看到面上挂着乖巧笑容的外甥女,心头又是一梗。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衡儿入宫之后才同他们说今日她参加选拔的才艺是星象,姜媛分明就是故意的!
“所以呢?考核已经结束,爹娘这会儿来兴师问罪是不是迟了?
“你们是想要女儿现在闯进皇宫求昭荣公主再给一次机会?还是说让她把今日的考核结果全部不做数,所有人重新再考一次?”
显然没想到向来老实木讷的女儿会说出这番混不吝的话,姜策愣了一瞬。
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后勃然大怒:“孽障!给我跪下!”
姜衡对他的怒火无动于衷,施施然站起身,朝二人微微一福:“女儿累了一天就先不跪了,爹娘要是没别的事,女儿便先告退。”
说罢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
不解释,不争辩,不认错,殿下说这叫改良版的釜底抽薪,与其等对方发难不如先发制人把所有的路都堵死,让他们无路可走。
姜衡依旧头也不回,总归伴读结果没出来前,他们暂时不会对自己如何。
姐姐进宫一趟这是被打通任督二脉了?姜媛看得目瞪口呆。
见姨父姨母被姐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撅过去一般,生怕被怒火波及,不敢再火上浇油只能脚底抹油。
从正房出来快步追上姜衡,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姐姐,你这招是从哪儿学的?”
姜衡呼出心中的郁气,轻声道:“是今日的问策环节昭荣公主教的。”
听到是昭荣公主教的,姜媛眼睛瞪得更大,一脸惊奇:“你们不是进宫参加伴读选拔的么?怎么、怎么……”
她实在不知如何形容,只觉得难以想象。
“是啊,我们确实是入参加伴读选拔的,但也不仅仅只是伴读选拔,媛儿,你可知今日伴读选拔上我都看到了什么?”
夜色中姜衡的眸子格外明亮,与妹妹耐心分享今日在文华殿的所见所闻。
听得姜媛惊叹连连,忍不住心生向往。
大饱耳福后,她马上说起正事:“姐姐你不是让我这几日多陪着苏清宜么,我按你说的每日跑到苏府去找她玩。”
“苏小姐情况怎么样?”
“精神状态很差,与我说话也是强颜欢笑,她身子骨弱平日里很注重调养,可这几日连药也不愿意喝,我上门找她,苏夫人倒是十分高兴,想来也知道苏清宜状态不对。”
知道女儿状态不对,苏夫人急得白发丛生,可除了干着急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虽是正室,可只生下苏清宜一个女儿,苏家其他几位公子皆由姨娘所出,苏夫人在苏家并没有话语权。
这段时间日日往苏家跑,姜媛对苏家内宅的情况也是看得无比感慨。
明明苏清宜除了身子骨弱任何方面都不比她那几位庶出的草包兄长差,偏生苏少卿一门心思想用她来给苏家铺路。
姜衡抬头看向夜空,今夜的星子格外明亮,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没有明暗之分。
太微垣居中央,紫微垣在北,天市垣在东,三垣各守其位各司其职。
星象书上说星位不会一成不变,荧惑会守心,太白会经天,客星会闯入不该闯入的地方,
即使再暗的星子只要有机会,也会卯足劲散发出属于自己的光彩,让世人一抬头便能看到。
星星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明日,明日便会不一样。”
姜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虽看不懂星象可也能感觉今夜的天空格外明亮。
要是真如姐姐所言,她也忍不住期待起来。
苏府。
苏清宜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盯着顶上的帷幔,茶几上的药一口未动。
苏夫人坐在床边握着她瘦得只剩下骨的手,心疼得只掉眼泪:“是母亲无用护不住你……”
“怎么能怪您呢,是女儿自己的身子骨不争气,白白浪费您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你莫要自责,咱们先把药喝了。”
“你爹那边……母亲晚些时候再去求他,兴许、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看着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怕自己想不开彻夜陪伴熬红的眼睛。
像是不忍她再为自己难受,也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苏清宜强撑着身体坐起来端过药碗一饮而尽:“母亲放心,我没事,倒是您已经几夜未曾好生合眼,先回房休息吧。”
白天有姜家的姑娘陪着,女儿的状态才好一点,苏夫人哪里能放心她晚上一个人待着。
把人扶着躺下,摸了摸她的鬓角,一脸慈爱的道:“母亲陪你说说话,姜媛那孩子白天同你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可否和母亲说说,让母亲也知道你们年轻人的想法。”
“母亲……”
母亲温柔的话语使得苏清宜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苏夫人的腰,身体抖得厉害可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想放声大哭,可自幼所受的教育让她连哭也只能用最体面的方式,以防让其他人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