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渐暗下来，汾王府门前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沿着围墙挂出去老远，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朱红的大门洞开，隐隐能窥见里面通明的灯火。
王府管家同自家世子一起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世子背井离乡来京城求学，平日里王府冷清得不行，可算是能热闹一番了。
说到底还是多亏了昭荣公主。
背井离乡的许世子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实在很难理解管家为何会笑得这般开怀。
出场地出银子不说，明明是昭荣的洗尘宴，她倒好现在连人都没看到，让他们在门口接客。
不知道还以为是他汾王府的宴会，也好意思。
“呦，王公贵族，忙着呢？”
周灿从马车上跳下来，跃上台阶：“出钱出力还得赔笑，也就我小山兄能让你这样了。”
“不过小山兄怎么还没来，不是她的洗尘宴吗？莫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你问我？”
“也对，想来你也不知道，毕竟一回王府就得忙宴会的事宜，哪里还会有时间顾其他。”
参加宴会总不能空手而来，周灿折返回马车拿出一个礼盒递给管家：“这是给昭荣公主的贺礼，烦请登记一下。”
“好的好的，小的这就为周公子登记。”
管家笑着接过，让底下人进行登记：“不用王府的礼册，另外造礼册。”
许季宣深吸一口气，不禁怀疑起汾王府的归属权，突然看到几辆意料之外的马车驶来。
问周灿：“他们怎么也来了？”
不说上回在马球场上发生的事，白天在官道上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别等下他又得让府兵把人丢出去。
“小山兄喊的，说她的洗尘宴郭子弦他们作为同窗岂有不来的道理。”
“他们愿意来？”
二代对昭荣避如蛇蝎，想也不可能主动来。
“你看他们像是愿意的样子？可不愿意有用吗？自然是没用。”
说到这儿周灿幸灾乐祸地开口：“我家与郭家离得不远，你是不知道下午郭家有多热闹，上柱国的拳头怕是都抡冒烟了。”
他的话刚落下，郭子弦便从马车上下来。
本就鼻青脸肿的脸上可以看到新添了不少伤口，走路一瘸一拐。
同样被迫过来参加洗尘宴的黄涣和崔景也没好到哪里去，在官道上打群架被昭荣公主撞见，回去不挨揍才怪。
只是今日这出他们也实在是冤，受了两顿皮肉之苦，到现在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跪了大半天祠堂的崔景一瘸一拐地追上郭子弦：“郭兄，虽说咱们是纨绔，打架闹事向来不需要理由，但兄弟都挨了两顿揍，你好歹也说说是因为什么吧。”
“崔景说的没错，我才到家我爹的巴掌就连番招呼上来，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郭兄你要是不说原因就太说不过去了。”
黄涣顶着一张肿得匀称的脸，口齿不清。
被连番追问，郭子弦烦躁地开口：“老子以为陈文定找王苑青麻烦。”
恰好这时王苑青与阮宜瑛走过来，听到这话停下脚步：“他不是来找我麻烦的，是来替自己姐姐询问殿下的喜好。”
“那你当时怎么……”
闻言崔景恍然大悟，他就说呢，郭兄好好的怎么对着陈文定就招呼上去。
“我当时没解释？你们冲上去就朝人动手，有谁听了？自己莽撞做事不动脑子便不要怪在别人头上，况且我与陈文定之间并没有矛盾。”
说完看了眼闷不吭声的郭子弦，与阮宜瑛一道往王府走，不分青红皂白自以为是的出头她受不起，也不愿意承担事后的愧疚。
“郭兄，她、她……”
崔景目瞪口呆。
“让你多嘴！”
捂着脸呲牙咧嘴的黄涣突然道：“有的维护是基于理解和尊重，而非冲动和意气。”
见两人同时看着他，一脸你怎么能说出这种高深之言的表情。
嘿嘿一笑：“我爹打我时总结的，他说对我没法理解和尊重，只想凭冲动和意气扇巴掌。”
“……”
“黄侍郎揍人还挺别树一帜，不过你爹说得还挺有道理，郭兄你觉得呢？”
郭子弦难得没吭声，不知在想什么。
“三位还在这里站着呢？不进去？”
步行过来的卫迎山目光在他们被打得五花八门的脸上扫视一圈。
不客气地点评：“不错，伤口还挺平均，想必是回去后令尊补上去的。”
三个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听得这戏谑的话胡乱地点点头，头也不回的往汾王府走。
“你们说昭荣公主非把我们喊过来做什么？”
“总不能有什么事吩咐我们吧？”
还真别说，以对方的作风可不会看在同窗的份上请他们单纯地吃一顿饭，三人对视一眼，一脸茫然，他们能做什么事？
要不说二代们也算了解卫迎山，她确实不是凭白请吃饭的人。
边往王府的方向走边同孙令昀说话：“想来他们也才猜出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了。”
“崔景父亲是鸿胪寺卿，掌天下朝贡、宴享、郊祀之仪还会外国使节藩属打交道。”
孙令昀马上明白过来：“如果有人反对女子在外行走，只需他父亲站出来说一句，番邦可行，我朝为何不行便能省下不少麻烦。”
“没错，就是这个理，那你再说说黄涣和郭子弦的作用。”
“黄涣的父亲是工部侍郎，外祖父是翰林院掌院掌握技术和笔杆子，女子走出后宅不只是观念问题，还有配套问题。”
“需要地方读书、需要出行车马、需要安全保障，将来要是在各地兴建女子学堂，给女眷出行规置车驾规格，有工部配合便事半功倍。”
“至于翰林院，是天下读书人的清流领袖。要改变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观念，翰林院这一环也必不可少。”
越说孙令昀的眼睛越亮，像是已经能窥见今后的走向，他从小到大因为长相原因对女子的处境有切身体会。
“想到什么了？”
“想到了以前。”
现在他已经可以坦然地说起以前的事：“以前我听得到最多的两句话，一句是长得跟个姑娘似的，另外一句便是姑娘家念什么书，退学回去收拾一下准备嫁人就行。”
“小山。”
“嗯？”
“你知道我被当成女子时是什么感觉吗？”
卫迎山看着他没说话，等他自己说。
孙令昀继续道：“不被尊重，可以随便欺负，不需要认真对待，被当成物件，所以小山，你真的很好。”
“我也觉得我很好，不过在此之前得把事情一件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