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领着几位大夫急匆匆穿过人群,刚挤到公堂门槛附近,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恰好听到府尹宣判的尾声和。
对王赞的判罚居然因为对方身体的原因轻轻揭过,还以为对方要逃过一劫了。
还好、还好,不过……
周灿看了眼面不改色的王苑青,继续压低声音道:“他真是装的啊?”
“装的。”
王苑青语气漠然:“王赞这个人坚忍阴狠,惯会审时度势,也最惜自身羽毛,他知道只要自己病得够重再配上父亲这个身份,今日之事就算不成功,律法也会留情。”
“那他和你母亲这算什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或许吧,一个需要有人顶罪,冲锋陷阵一个心甘情愿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不管是他们之间的合谋,还是一个利用一个愚蠢,她已经不想也不愿去深究。
就在他们低语之际,给王赞负责诊治的几名大夫也已诊治完毕。
“大人,经我四人共同查验、辨析,现就王赞的伤情及神志状况进行回禀。”
被周灿找来的几位大夫皆来自城中说得上名号的医馆,平时衙门办案有什么需要查验之处,也会召他们前来配合,对流程很是熟悉。
“王赞双腿胫骨确系骨折,愈合尚可,但留有残疾,行动需倚杖且非短期可愈。”
“至于神志……”
说到这里负责回答的大夫语气一顿,神色犹豫,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经草民等反复测试其瞳眸对光、耳力反应、简单问答、指令执行及痛觉感知,并结合脉象、舌苔等综合判断他当前表现的神志昏聩、言语迟钝、反应茫然之状确有刻意夸大。”
其他几名大夫也道:“王赞虽有腿伤在身,但他神志未到昏聩无知的地步。”
说罢将联名脉案呈上。
府尹看完脉案上详细的记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因伤病而起的恤刑考量荡然无存。
猛地一拍惊堂木:“王赞,你好大的胆子,公堂之上竟敢装疯卖傻欺瞒本官,意图脱罪!”
王赞被这声怒喝惊得浑身一僵,刻意维持的呆滞表情彻底维持不住,面上难掩慌乱,哪里还有半分神志不清的样子。
被如此欺瞒,府尹可谓是怒火冲天,直接当堂改判,厉声道:“原判作废,今有确凿医证能证明王赞装傻欺官,情节恶劣,其心可诛!”
“此非但未能减罪,反证其奸猾巨测,毫无悔意,除原定虐待亲女非法拘禁谋杀未遂、诬告陷害等罪外,另加诈病欺官、藐视公堂之罪,数罪并罚,从重处置。”
“现判终身监禁,遇赦不赦,于衙门前枷号示众十日,以儆效尤,并记录其罪于刑部案牍,削除一切可能之身后名,即刻收监,待上报刑部复核后执行!”
改判后的刑罚比之前严厉了数倍,终生监禁、遇赦不赦、枷号示众几乎是朝着最顶格的惩处去了,尤其是削除身后名,意味着王赞此生乃至死后,都将被钉在耻辱柱上。
王苑青的目光落在王赞因最终判决而彻底失去血色、写满绝望与恐惧的脸上。
看着他被衙役粗暴地架起,曾经道貌岸然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般瘫软狼狈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大昭律对死刑慎之又慎,尤其涉及人伦亲缘,死不了……也好。
在府尹宣布退堂后,她微微仰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对郭子弦点头示意便与周灿一道离开。
“快走快走,可算结束了,榜首他们还在外面等着呢,回去后先去去晦气。”
王夫人披头散发地瘫软在地上,在最初的绝望崩溃后,仿佛突然惊醒。
浑浊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最终死死锁定在那个正转身准备离开背影上。
“苑青……”
挣扎着向前爬,伸手想够不远处渐行渐远的身影,枯瘦的手指在地面徒劳地抓挠,试图抓住一丝早已断绝的母女情分。
“娘……娘错了……”
“娘真的错了……”
嘶哑的呼喊声很快便淹没在周遭的嘈杂里,直到衙役走上前将她带走,王苑青都未曾有半分停滞,头也不回地跨出公堂。
前来作证的王晟一行看着被衙役拖走的大嫂,叹息一声,同样什么都没说,摇摇头离开。
只要老老实实,再如何侄女也会好生赡养,往后的日子不会差,偏生要执迷不悟闹这一出。
府衙外,阳光依旧明媚。
甚至比来时更为刺眼,毫无保留的铺洒在台阶之上,没有任何阴霾。
一直在外面等待的孙令昀、严映等人齐齐围上去,没有欢呼,也没有七嘴八舌的追问。
许季宣也缓步走出府衙,瞧着众人:“还杵在衙门口做什么?走啊。”
“这不是在等王公贵族你么。”
“等我做什么?”
“去炮坊买烟花炮竹去晦气!”
众人异口同声,京城不久前新开了几家炮坊,里面的东西花样繁多。
不过好多品类都不对外出售,看得人心痒难耐,周灿起初还纳闷哪个傻子开门做生意有钱不赚,一打听,好家伙,原来是熟人。
至于为什么不对外出售,还不是魏小山在装神弄鬼,说是说烟花乃火器之余韵,光影为讯号之先导,所以一些品类不对外出售。
实则是烟花炮竹的研制者殷小侯爷还只设计出样品,没有完全研制成功,先急吼吼地让人摆到铺子里,吊人胃口。
许季宣一副看穿他们的模样:“嘴上说着买,我看你们就是想白拿。”
拂了拂有些皱的袖摆,大方道:“走吧,想拿多少便拿多少搬空都成,把账记在昭荣和殷年雪头上就是。”
“怎么能让殿下破费,银子我出就是。”
“可不是,王公贵族当真会慷他人之慨。”
“合着不让昭荣破费,我破费就行了?”
“谁让许世子家中有矿。”
长街漫漫,阳光璀璨,一行人说说笑笑的身影渐行渐远。
与府尹说了会儿话,晚一步从衙门出来的郭豫没好气地睨着儿子,恨铁不成钢:“现在跟老子回去收拾收拾,从明天开始去军营当火头兵!”
“您不要我念书了?”
“念书?你念得明白?”
郭子弦梗起脖子:“那我也要念!”
“呦呵,以前绞尽脑汁想退学回家,现在居然还转性了,行,正好老子还怕你太过文盲,当火头兵听不懂军令,那就白天念书,下了课去军营烧火做饭,也算双管齐下。”
“……”
看到躲在衙门一侧生怕被波及的崔景和黄涣,郭豫和蔼地开口:“你们要不要也去军营学习学习?要是想去,郭伯父等下便去和你们家中长辈说说。”
“不了不了,多谢郭伯父好意。”
两人忙不迭地摇头,好好的他们去军营受苦做什么,书院多轻松。
“文定,你呢?”
“我也不了!”
听到这话,同样从衙门出来的陈文定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军营那种地方只认拳头不讲背景,他们这样不学无术的二代去军营就是找揍的。
被揍了还没地方哭,心里甚至同情起死对头郭子弦,还好他爹是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