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晃晃地铺展在顺天府衙门前宽阔的石板地上,王苑青在衙役的陪同下目不斜视地穿过被击鼓鸣冤的动静吸引来围观的人群。
临近正午,阳光刺得眼睛有些发涩。
她抬手极其自然地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迈步跨过府衙高高的门槛。
像是丝毫没听到也没看到围观百姓的议论、指点,从始至终她的反应都十分平静。
身后的赵骏低声提点:“王姑娘,公堂内除了令母,您的父亲也在,情形看上去不太好。”
被她打断双腿关在祠堂数月,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堪堪饱腹,情形岂能好,王苑青却还是领了赵骏的这个情:“多谢赵大人提醒。”
“王姑娘客气,当不得您一句大人。”
这位不止是昭荣公主的同窗,现在京城谁人不知城东王家受昭荣公主的庇护。
在得知击鼓鸣冤之人是王家大房的夫人,状告的人还是自己女儿时,府尹大人可是一个头两个大,特意叮嘱他们去传唤人时一定要客气。
简单的说了两句,很快踏进公堂。
公堂内肃穆森严,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下顺天府尹端坐案后,面色凝重。
王苑青的目光落在堂下两道熟悉的身影之上,同处一个屋檐下,她已数月未见过他们。
母亲看上去苍老憔悴了许多,头发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被染成暗褐色的布帛。
对上她的目光时有一瞬间的瑟缩,很快便迸射出强烈的指控与怨毒。
而右边的王赞,被安置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身上盖着一块旧毯子,脸庞瘦削得几乎脱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双眼浑浊呆滞。
直勾勾地望着公堂上方,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双腿在毯子下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姿态。
王夫人顺着王苑青的视线看到丈夫现在的模样,仿佛被针扎了一般。
猛地扑到他身边,指着女儿,声音凄厉地哭喊起来:“大人您看看,您看看我的夫君被她害成了什么样。”
“她就是个畜生,是个弑父杀兄囚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连自己亲生父亲都下此毒手,还有我可怜的瑜儿,我的儿啊……”
面上一片悲恸绝望。
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倒吸冷气与低声的唾骂。
府尹重重一拍惊堂木:“肃静!”
待堂下稍安,他看向静静站立的王苑青,沉声问道:“堂下所立可是王苑青?”
王苑青收回落在父母身上的目光,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学生王苑青,叩见府尹大人。”
“你生母今日于府衙外击鼓鸣冤,状告你弑父、杀兄、囚母,罪恶滔天,你可认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公堂上即算是跪着,脊背笔挺的少年身上。
王夫人的哭喊暂歇,死死盯着她,王赞表情依旧呆滞,唯有毛毯下的手微不可察的动了动。
“不认。”
王苑青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大人容禀,学生不认弑父杀兄囚母之罪。”
顿了顿,不等堂上反应话锋一转:“学生还要反告王赞、王瑜、以及……柳惠如三人。”
“学生要告父亲王赞系统性剥削压迫,终起杀心,兄长王瑜寄生掠夺,积恶反噬,其行可诛,母亲柳惠如纵恶默许,见危不救,终成构陷帮凶。”
此话一出公堂内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紧接着便是不管府尹怎么敲击惊堂木,却怎么也压制不住的议论声。
不放心紧随其后跟过来的周灿瞧着公堂上的情况,没有被王苑青的话惊到。
想起另外的律例,急得不行:“她、她这是干名犯义之举,是要受刑坐牢的!”
干名犯义之举指子告父母、卑幼告尊长,非同小可,就算所告赢了,依律也要杖一百再坐三年牢。
“急什么,本世子在这里还能让她真的受这一百大板和蹲牢房不成。”
许季宣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你们在外面看着,我进去听听顺天府尹是如何审案的。”
说罢丢下不明所以的众人,姿态从容而又优雅地走到府衙门口,掏出自己的印信。
“汾王世子许季宣,闻顺天府审理要案,特来旁听,还请放行。”
按律宗室子弟于非涉密要案,可请准旁听,衙役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还请许世子稍候,容小的即刻通禀。”
很快里面便有了回音,许季宣微微颔首就这么水灵灵地被请了进去。
“不愧是王公贵族,就是有面子。”
见他进去,周灿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来。
不忘给其他人解释:“除了三品以上的大员和皇室子弟,作为异姓王世子,他也有资格列席旁听,并且……”
说着怕周围人听了去,压低声音:“可在一定情况下出手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干预。”
闻言众人心下稍安,但目光依旧紧紧盯公堂上的情况。
公堂上府尹看着被衙役引至旁听席位的汾王世子,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还能保持镇静。
心中甚至生出一丝微妙的庆幸,还好不是昭荣公主过来旁听,不然他又该像上回雪灾商户状告殷小侯爷时一样坐立难安了。
清了清嗓子,沉声对王苑青道:“你方才所告父母兄长,条条皆可入重罪。”
“即便所述为真,依律,你首告尊亲,亦难逃杖一百、徒三年之刑,若有一丝不实,便是诬告至亲,罪可至死,你可还坚持要告?”
这番话,让堂外围观的百姓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告父母竟是如此凶险,赢了官司,要受皮肉之苦、牢狱之灾。
输了,更是万劫不复。
王夫人听到这里,原本因为女儿的话而惨白的脸上迸发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嘶声道:“听见了吗,你个逆女,告啊,你告啊,告了你也得挨板子坐大牢,天理昭昭,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瑜儿殒命,丈夫双腿被现如今神志恍惚,全都是拜面前之人所赐。
心中的那点母女之情早就荡然无存,对这个逆女简直恨之入骨,恨不能生啖其肉。
王苑青静静地听完府尹宣示律法,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和惧色,迎着母亲怨毒的叫嚣,斩钉截铁地开口:“大人明鉴,学生知道。”
“学生知道状告生身父母,于法,是干名犯义,于礼,是悖逆人伦,杖责、徒刑,甚至是更严重的处罚,学生在踏入这公堂之前便已反复思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