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被杜先生带回书院救治的那晚迷迷糊糊间像是看到了一大箱子伤药,里面应有尽有,比医馆还齐全,当时便想问了。
按理说在书院不应该需要这么多伤药才是。
“不止伤药,她房间还有两大箱子弓弩、匕首之类的兵器,你要是好奇可以等她回来问问在书院念书带这些东西做什么。”
许季宣也不是很明白昭荣放这些东西在斋舍是打算做什么,她揍人难道还需要借助外力?
“小山说都是她征战沙场的宝贝。”
“可沈御史和训导夫不是说斋舍内不能放危险物品吗?发现除了要写检讨,还要家中长辈过来把东西领回去,弓弩、匕首算危险物品吗?”
“……”
几人面面相觑,孙令昀缓声道:“没被发现就不是危险物品,只是寻常物件。”
“这么说也没错。”
“要是被发现了呢?”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发出质疑的周灿,眼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要是被发现也是沈御史该头疼的事,检讨倒是好说。
至于让家中的长辈过来领……
嗯,确实会挺头疼。
说曹操曹操到,被他们念及的沈御史正往这边走过来,身边还有一人随同。
“阮校尉,你家长辈来了。”
阮宜瑛在看到和沈御史一起过来的人时,神色一愣,随即默不作声地朝他们走过去,其他人见状也赶紧跟上。
“近段时间书院新增了拳脚训练的课程,由阮校尉负责给他们指点。”
“宜瑛要求素来严苛,不知大家能否习惯?”
沈青玉知道他的担心,宽宥道:“几堂课下来并未生出什么事端,学生们都很配合。”
听到这话阮文庭颇为诧异地开口:“我记得郭都督家、黄侍郎还有崔寺卿他们几家的公子有些……”
有些什么虽没明说,却是众所周知。
京城有名的纨绔,平日里行事飞扬跋扈,四处惹是生非,这样一群二代居然会甘心让受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宜瑛指点?
前几日郭豫碰到他还说自家儿子难得能在一个书院待了将近一年还未被劝退,可想而知对方以前的行事有多无忌。
“放在以前让阮校尉指点他们,或许会有些波折,不过现在有昭荣公主在,他们在书院已经知道收敛。”
“昭荣公主这会儿不是在江宁吗?”
“余威犹在。”
他这么说阮文庭便懂了,不由得失笑:“看来昭荣公主武德充沛。”
说话间阮宜瑛与众人一道来到过来打招呼。
“沈御史,父亲。”
相互见完礼,沈青玉知道父女二人有话说,对其他学生道:“随我去演习台,许久未曾校考尔等的功课,趁着今日的机会便来校考一番。”
“不合格者就地接受惩罚。”
还得受罚?
周灿扫过众人,苦兮兮地开口:“沈御史,您这不是冲我和王公贵族来的吗?”
“别什么事都扯我。”
“那你能回答出沈御史的问题?”
“……”
许季宣沉默下来,他确实大概率答不出,沈御史的问题带有极其浓厚的御史台色彩,其刁钻程度非一般人能消受。
见他们这副丧气模样,沈青玉不赞同地道:“事情还未开始就气馁,不是有志之士所为。”
“还有你们,跑什么,还不赶紧过来。”
正要趁着大家没注意偷偷离开的郭子弦几人只能不情不愿地止步,喊他们去接受校考与直接受罚有什么区别。
就连孙令昀、王苑青等成绩优异的学生也是免不了紧张,沈御史的临时提问不同于书院的常规考试,问题来得突然且不可预测。
大多都会超出日常课程范围,涉及经典义理、时政见解甚至道德品行,十分考验他们平日里的积累和应变能力。
留在原地与父亲说话的阮宜瑛看到演习台那边的情况,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陛下不久前已经擢为父为江宁知府,后日就会动身前去上任,出宫时恰好碰到沈御史便和他一道来书院同你说一声。”
望着女儿沉稳矫健的身影,阮文庭语气复杂,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与遗憾。
“女儿如今很好,同窗也很好,在书院还能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倒是您……”
阮宜瑛自是知道父亲的想法,看向他略显疲惫的面庞:“此去江宁责任重大,其中情况复杂,一定要保重。”
她并未对陛下指派父亲去江宁就任太过吃惊,不管朝廷有什么安排,为臣者只需服从。
“为父此去既为赎罪亦为报恩,更为扫清污浊方能不负陛下与昭荣公主的信任,你在京中也要……”
“父亲放心。”
阮宜瑛打断他,目光清亮而坚定,语气中带着冲破桎梏后的释然:“女儿虽不良于行但耳目尚明,心智未损。”
目光越过父亲,望向跑马道,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赛马时扬起的尘土与同窗们的喝彩声。
“今日昭荣公主送了女儿一匹夫余战马,我顺道和同窗赛了一场,策马之时,风从耳边过我能感觉到它的方向、速度,甚至能听到马蹄下不同土质的声音。”
她缓缓说着,眼中闪烁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光彩:“我能为同窗指出他们招式中的破绽,能记住他们对练时每一回合的变化,能推演后续的数种可能。”
“还发现骑马并非一定要双腿健全,靠着另一条完好的腿、完好的手还有刻进骨髓的记忆依旧能驭马,莫要再为女儿痛惜与遗憾。”
说罢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将告别礼,姿态无可挑剔,仿佛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愿父亲此去顺遂。”
看着女儿与亡妻如出一辙的眼睛,阮文庭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女儿从未被折断羽翼,反而在更广阔的天空下,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飞翔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