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在前面冲锋陷阵、涤荡污浊,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要在后方稳住朝局为她扫清障碍。
大昭的江山总得有人去清洗,去守护,而他庆幸有这样一位敢想敢干、锐意进取的女儿。
就是行事有时太过不拘,实在令人头疼紧,
想到信封上栩栩如生的小人图,明章帝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顺道宣阮文庭入宫。”
陈福垂头应是。
阮总督巡街的日子想来也快要结束了。
之前朝中的官员羡慕靖国公这个兵部尚书手底下卧虎藏龙,下属能力出众不说,办差期间出了什么岔子还无需他兜底。
如今兵马司的指挥使俨然也成了第二个大家羡慕的对象,先不说殷小侯爷会三五不时被陛下派过来帮忙。
现在更是连曾经的封疆大吏也在兵马司领了巡街差事。
兵马司的指挥使不过才正六品,却能让正二品的总督在其麾下效力,这面子这排场,满京城独一份。
当然在这之前也有不少想看热闹的人。
有想看正六品的指挥使如何对正二品总督发号施令,也有想看总督是怎么对一个比自己低上几阶的武将俯首听令,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反差戏码,想必十分精彩。
只可惜想看的热闹一次也没看成。
阮总督竟是出奇地恪尽职守,不摆架子,不挑地段,让巡哪儿就巡哪儿。
二品大员带着人走街串巷巡街,此罚不可谓不重,更带着几分折辱意味,要是放在一般人身上怕是早就不堪其辱,意志消沉了。
可他却是不见半分颓唐怨怼,竟有几分乐在其中的意思,每日按时点卯,穿戴整齐带着几名手下,将所辖几条街道走得明明白白。
更绝的是,这位阮总督巡街,还顺带办公。
路过户部看见递送文书的小吏被门房刁难,上前过问两句,几句话便点出门房不合规制之处,惊得门房连连告罪。
偶遇地方进京的官员仪仗违制,也敢上前依律纠正,噎得对方哑口无言,只得悻悻整改。
一时间,京城各衙门效率都莫名高了几分,连带着街面都似乎更讲规矩了。
至于兵马司指挥使?
他哪里还需要指挥,对方每日点卯应差,自有一套章法,该请示请示,该汇报汇报,态度恭敬,程序无误,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只需将上峰指令和巡防区域告知,对方便能妥帖完成,甚至还能举一反三,查漏补缺,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不像是上下级,更像是请了尊经验丰富、手段老辣的大佛来镇场子兼免费做高级顾问。
渐渐地,羡慕嫉妒恨的对象从靖国公转移到了兵马司指挥使头上,这哪是背了个烫手山芋,分明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阮文庭接到明章帝的口谕时,正带着人查验一处新开张的绸缎庄的货引与防火水缸。
烈日当空,他一身洗得发白无品级纹饰青色官服,额角汗珠涔涔,无半分焦躁敷衍之色,指着那水缸的摆放位置,与掌柜的耐心分说其中的门道。
身后跟着的官兵见这位以巡街总督之名流放数月,比寻常衙役还熟稔市井规矩的总督一丝不苟的做派,不敢有丝毫怠慢,记下要点。
陈福找到他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情景,心中忍不住暗衬阮总督果真沉得住气,难怪陛下这般看重。
走上前客气地开口:“阮大人,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绸缎庄掌柜一愣住,不由得看向阮文庭,难不成这位态度温和待他们又有耐心的官爷也和殷小侯爷一样是个大官?
阮文庭闻言,手上动作只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的转身对掌柜道:“方才所言掌柜的还需上心,水火无情,防患未然总是好的。”
对几名官兵进行叮嘱:“余下几家按方才所言核验,记录在案,不得疏漏。”
安排妥当,整了整衣袍,对陈福拱手:“有劳陈公公跑这一趟,容下官稍作整理仪容,免得御前失仪。”
“阮大人请便,陛下并未催促。”
阮文庭走到街边一处茶摊,就着伙计打来的清水净了手脸,用布巾擦干,将官帽戴正。
不过是寻常的清水盥洗,动作间却有种难以言喻的从容与沉静,整理完毕随着陈福一道穿过依旧喧嚣的街市,朝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养心殿内明章帝正与入宫觐见的靖国公说起此事:“你觉得将阮文庭调去江宁府如何?”
“陛下是说把阮总督调去江宁府任知府?”
“正是。”
靖国公心中念头急转:“阮总督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清阳县一案致使江宁官场动荡,需要填补的不仅仅是县令、县丞这些地方官职,更需要能迅速稳住局面明的能吏。”
明章帝端起茶盏,对他的话表示认同:“阮文庭的能力、经验,尤其是在地方治理和应对复杂局面上朝中能出其右者不多,更重要的是经历了此番大起大落市井磨砺,让他去收拾江宁府的烂摊子正合适。”
“陛下思虑周全,微臣叹服,如此安排既能解江宁的燃眉之急,又能使阮文庭感恩戴德尽心用命,更能为昭荣公主查案肃清障碍、稳固后方,阮文庭若知陛下如此苦心与信任,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既能人尽其用,助昭荣公主稳定后方,也能给这位曾经的封疆大吏一个戴罪立功、重返核心舞台的机会。
只是陛下将这样一位人物放在昭荣公主正在展开清洗与重建的江宁府,仅仅是为了补缺和用人吗?怕是不尽然。
“陛下,阮总督来了。”
“让他进来。”
明章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靖国公垂手退至一旁,目光瞥向殿门方向。
“微臣阮文庭,叩见陛下。”
“阮卿,这几个月街巡得如何?”
阮文庭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托陛下洪福,京城九门各处街巷,市井井然,商铺货引、防火诸事,皆依律例而行,微臣每日巡街所见所闻,俱已按例记录在册,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觉得朕罚重了?”
“微臣失察族亲,酿成大错,陛下不杀已是隆恩,巡街数月,使微臣得以深入市井,体察民情,于微臣而言,是反省亦是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