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有兵权,尚且坐得住。
江宁府的其他与普陀寺有或深或浅勾连的文官群体却是人心惶惶。
江宁府衙,后堂签押房,通判李文渊把自己关在房里已经两个时辰。
面前摊着几份伪造的因病请辞文书和一份真正的自陈罪状草稿。
毛笔提起又放下,墨汁滴污了上的选纸,窗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老爷,清阳县传来消息说、说于明日午时在菜市口处斩蔡县令。”
仆从回禀的声音透着几分心惊,清阳县的蔡县令与他家老爷平日里来往频繁,对方被公然处斩,那他家老爷……
李文渊手一抖,笔杆啪地掉在地上,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口中喃喃:“蔡济明日被问斩,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不,我不能坐以待毙!”
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闪过绝望的疯狂:“去把账册,把家里的账册都烧了!还有那些信件,不,烧了也没用,烧了也没用,他们肯定抄了寺庙的底账,怎么办?怎么办?”
按察使司衙门,值房
经历司经历邱茂这几日面上告病在家,听到蔡济要被问斩的消息,吓得从家中跑出来躲到值房角落给京城的远房表兄写求救信。
从家中送出的信件才出门便会被铁骑截下,唯有从衙门送出的信件能偶然出得了江宁府,只能寄希望在这上面。
握笔的手不住颤抖:“弟今陷死地,江宁已为铁骑所覆,昭荣公主手握雷霆,专行杀戮,蔡济明日即赴法场,望兄念在血脉之情,速寻门路,于御前缓颊,或可保弟一家老小性命,迟则恐不及矣!”
写到最后,字迹潦草不堪,瘫坐在地,将信写完却不信驿传,只敢叫来守在外面的心腹的老仆,让他扮作乞丐,混出城去送信。
同一时间,几名与寺庙生意往来密切的绸缎商、粮商正秘密聚会,人人脸色惶急。
“刘掌柜,你路子广,京城那边到底有没有消息?银子我们都凑了,只要能打通关节……”
“别提了!我托的人回话让我们好自为之,银子都已经如数退回,现在京城谁也不敢沾这案子,给银子都没人敢收!”
“那、那咱们就等着被抄家灭族!”
“要不跑吧,趁现在城门还没完全封死,把细软收拾了,从水路……”
“水路?码头上全是铁骑,罗知府的家眷想从侧门走都被拦了,往哪儿跑?”
密室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害怕的啜泣。
已经致仕的前江宁府同知,听着儿子派心腹连夜送来的急报久久不语。
最终长叹一声:“告诉他立刻上书自劾,言明曾受妖寺蒙蔽,收受些许香火,现愿尽数退赃听候朝廷发落,或许尚有一线生机。若心存侥幸,恐祸及满门。”
随着清阳县令蔡济问斩的消息一出,恐慌如同瘟疫,在文官、胥吏、相关商贾乃至其家族网络中肆虐,有人试图销毁证据,有人四处钻营求救,有人谋划潜逃,也有人开始弃车保帅,试图切割、自首。
往日里盘根错节、互相庇护的关系网,在死亡的威胁和朝廷毫不留情的铁腕面前,开始出现裂痕,甚至互相猜忌、指责、推诿。
“是不是你当初引荐的和尚?”
“那笔银子你也分了!现在想撇清?”
“罗永年肯定知道更多,他是不是已经把咱们卖了?还有杨振事发到现在一直未曾出过面,稳如泰山,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
此等场景不时江宁府上演,流言蜚语,猜疑指控,在暗处疯狂滋长,原本因共同利益和恐惧而勉强维持的同盟,变得脆弱不堪。
卫迎山收到多封暗卫快马加鞭从江宁府送回的密报,面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恐慌之下,必有人行差踏错,也必有人为求自保而出手告发,这看似混乱的局面,正是她想要的,用来补全她不甚完整的名单。
凡是有参与者,一个也别想逃。
“传令。”
对候命的云骑尉道:“江宁府所有城门、码头、要道的封锁再收紧三分,对外称清查逆党防止逃窜,许进不许出,凡有强行冲关贿赂守军者,立斩。”
先关门打狗,卫迎山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在桌案上,火候够了再行瓮中捉鳖。
“那些上书自劾、表示退赃的,一概收下,但暂不作回应,让他们猜,让他们继续熬着。”
现在跳出来坦白的,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才认罪的?不是,他们只是害怕了。
撞在她手上可没有坦白从宽这一套。
云骑尉沉声应道:“遵命!只是按察使司那边请假告病者甚众,衙门几近瘫痪。是否……”
“传我的话,等事情一毕不管和普陀寺的案子有没有牵连,但凡告假者全部罢职。”
不想干有的是人干,她还就不信没有了张屠夫,还能不吃带毛猪。
想用瘫痪衙门来施压?打错了算盘。
“告诉罗永年他这个江宁府知府若连手下人都管束不住,致使公务废弛,那本宫不介意代劳,直接从他府衙开始,换个彻底。”
“是!”
云骑尉领命而去。
“大皇姐,弟弟回来啦。”
出去觅食的卫玄不知何时跑了回来,站在府衙门口探头探脑,一只手举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一只手还抱着一堆零嘴。
见白韵不在才哒哒哒地跑进来,表情难掩兴奋:“菜市口临时搭建的斩头台已经建成了,咱们要不要过去作壁上观?”
卫迎山抬眼,看着小胖儿兴致勃勃就差搬个小板凳前排看戏的模样,不免失笑,站起身往外走:“想看就去看。”
顺手从他怀里拿起一块糕点,塞进自己嘴里:“你倒是不亏待自己,几日的功夫已经将城中的各类吃食摊子都摸清楚了位置。”
小胖儿可以证明,动得再多嘴巴控制不住必定瘦不下来,甚至因为动得太多,消耗得多,会导致胃口大开。
这小孩儿每天背着个盾牌四处乱跑,一刻也不停歇,却没见他瘦一点。
“那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弟弟可是深谙其精髓。”
“奴婢回去后怕是没法向淑妃娘娘交代啊。”
白韵幽怨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出,打断了某位偷偷觅食的小孩儿脸上的自得。
“糟糕!
他马上就要食不知味了,卫玄赶紧将手上的烧饼三两口吃完。
将剩下的吃食塞到铁骑手中,一把攀住大皇姐的胳膊大声道:“谁说不是呢,母妃也太为人所难,白韵你好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