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缓缓驶向山岩下方伪装成藤蔓垂挂的厚重铁门,铁门向内打开。
一股更阴冷、更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隐约还夹杂着一丝朱砂和硝石的味道。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甬道,两侧墙壁上每隔数丈才有一盏油灯照路。
最后一名车夫回头,警惕地张望了一眼来路,见一切正常才放心的继续推着骡车往内走。
等所有人都进去铁门缓缓合拢,山林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外面看守的武僧也悄无声息掩藏进黑暗中。
其中一条林间小径的入口处,一对衣着朴素的中年夫妻在夜色中瑟缩着身体:“女儿、我的女儿啊……”
妇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死死攥着身边男人的胳膊,眼睛不舍地盯着那幽暗的林间小径深处。
男人面色惨白,哆嗦着嘴唇,脸上恐惧和伤心交织:“别看了,先回去,大师说会给她做场体面法事,下辈子就能投生到富贵门户,不用跟着我们受苦了。”
“可我的囡囡才十三岁啊!”
妇人猛地转过头,泪水在布满风霜的脸上冲出沟壑:“她身体一直健康,怎么好好的说病就病还病得这样急,去医馆的路上就直接就没了,我们连和她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说着说着忍不住哀哀地哭起来,直到现在她都觉得难以接受。
明明几日前女儿还活蹦乱跳地跟在她后头干农活,自小到大身体也没什么隐疾,居然就这么没了,居然就这么没了……
不对!妇人突然瞪大眼睛,用力抓住旁边丈夫手,死死盯着他。
见丈夫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不敢与自己对视,像是突然明白过来,尖声问道:“你是不是和别人达成了什么协议?收了黑心钱!”
是丈夫租牛车带女儿去的镇上医馆,最后却是拖回了女儿冰冷的尸体,还说什么在路上碰到高僧,主动为女儿做法事,
她当时沉浸在丧女之痛中没有想太多,再加上丈夫的劝解便答应下来。
现在才猛然察觉不对劲,怎么就有这样巧合的事。
对方像是守在医馆外等着她女儿咽气,连做法事的时间和地点都是按他们的要求来。
“嘘,你小声点,囡囡已经没了,再追究这些有什么用,这个地方实在太阴森了,咱们先回去,先回去。”
在一阵阵夜莺的啼哭声中,男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生拉硬拽的想将妻子带走。
越是这样妇人越觉得不对劲。
猛地甩开丈夫的手,眼睛赤红:“你今日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待天亮我就去报官,给囡囡讨要一个公道!”
她的力气大,男人一时也拿她没办法。
只能支支吾吾地开口:“我当时带着囡囡的尸体刚从医馆出来,便、便有人主动上前说、说能给囡囡配一桩极好的阴亲,以免她在九泉之下孤单。”
“说是对方是镇上一位大户家早夭的公子,聘礼丰厚,法事还能保咱家往后平安。”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当时也是昏了头,囡囡刚没,我心想她活着没过上好日子,死了、死了若能帮衬家里,也算、也算她孝顺。”
“可我保证绝对没有和他人达成协议,囡囡也是我的女儿,我如何也不会和外人一道害她。”
“没有达成协议,可你却卖了女儿!”
“没有!没有卖!”男人慌得连连摆手:“是聘礼!是结亲,他们说囡囡过去是享福的,是去当少奶奶的。”
“享福?当少奶奶?”
妇人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幽径的小道,厉声喊道:“这是配阴婚!配阴婚是要将人剥皮留骨的啊,我的囡囡,我的囡囡啊……”
凄厉到变调的嘶喊声,撕裂了夜的寂静,妇人挣脱丈夫的搀扶,踉跄着扑向那条幽暗小径:“还我囡囡,把我囡囡还给我!”
男人羞愧得无地自容,却还是死死拉住妻子:“先回去,咱们先回去。”
他当时不是没察觉到不对劲,可那位高僧语气温却不容置疑。
周围还有两个看似帮忙实则隐隐围着的壮实僧人,他一个庄户汉子哪里敢违抗?
再加上对方给出的一百两银子报酬对于他来说太过诱人,一时便迷了心窍。
隐匿在树上的暗卫悄无声息的出现,将情绪激动的夫妇二人打晕。
目光冰冷地看了眼小道,提着二人隐回黑暗中。
另外几条小道上,情况各不相同。
一辆装饰考究未挂任何府邸标识的青篷马车悄然停在一株老槐树下。
车帘微掀,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眉头紧锁的妇人侧脸,她手中紧握着一串佛珠,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正与一名身着绸衫看似商贾的中间人低声交涉。
“还请放心,今夜子时寺里的大师便会开坛做法,为吕小公子和觅得的八字相合之女行最上等的合魂礼。”
“贵府给出的聘礼功德银三万两,外加城东两间绸缎庄的地契大师已经收下,并会以吕府的名义为吕小公子在后山修建一座往生塔,保公子来世富贵安康,亦能福泽本家。”
马车上的妇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那女孩儿的家人可会……”
中间人立刻躬身,笑容无懈可击:“吕夫人放心,大师已赠予他们安家银,足够他们下半生衣食无忧,况且此乃两全其美之事,断不会发生您所担心的事。”
妇人不再言语,将手中佛珠捻得更紧。
目光投向黑沉沉的后山,眼角忍不住滑下几滴泪水。
她儿怎么就如此福薄,说没就没了。
好在大师们为他寻了位八字相合之女,不至孤身上路,在地下也有人陪伴照应。
马车缓缓驶离,压抑的啜泣声,依旧隐隐从车内传出。
另外一条小道上,三道身着夜行衣的身影悄然出现,借着夜色和大树的遮掩,正要顺着小道上的骡车的压痕往前走。
“公子,这压痕不对,寻常运送米粮柴薪车轮吃土没这么深,还有这颜色像是血渗进土里,还没干透。”
闻言为首的黑衣人蹲下身来,指尖迅速捻起一点带颜色的泥土,凑到鼻尖一嗅。
脸色在面罩下陡然一沉:“混了石灰的血,他们在用石灰掩盖气味和血迹,这车里运的确实不是普通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