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京州市委大楼。
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的秘书站在门口。
地上的那份红头文件，像一张判决书，宣告着他老板在这场牌局中的第一次彻底出局。
李达康没有去看地上的文件。
他也没有再发怒。
他只是在巨大的办公室里，一步，一步，来回地走。
皮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个跟李达康多年的秘书，第一次见到老板如此失态，又如此迅速地归于死寂。
那是一种比暴怒更可怕的平静。
侯亮平，复职。
性质，变更为谋杀。
组长，侯亮平。
省委办公厅，连夜下发。
每一个词，都是一把刀，插在李达康的背上。
插得最深的那一把，是“省公安厅、省纪委配合”。
省检牵头，公安配合，这本是应有之义。
但主导权在谁的手里？
侯亮平是组长。
可他的证据，是祁同伟给的。
他要查的刘新建，是赵立春的绝对心腹，而自己可是赵立春的秘书。
这其中的关系，秘不可言。
沙瑞金这一手，不是在查案。
他是在用侯亮平这把刀，同时撬动赵家、汉大帮，甚至是他李达康！
因为欧阳菁的案子，是从他李达康的京州爆出来的。
现在，案子升级，他这个市委书记，却成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他被彻底排除在外。
李达康停下脚步。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京州，是他的京州。
他苦心经营，一手打造的gdp王国。
可现在，天变了。
沙瑞金，祁同伟，侯亮平。
这三个原本不可能站在一起的人，现在成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们要干什么？
不，他们已经干了。
他们把桌子掀了。
然后在废墟上，重新摆一桌牌。
而他李达康，连上桌的资格，都被暂时没收。
“”
“书记，我在。”
小金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去，把那份文件捡起来。”
“是。”
小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躬身，双手将文件捧起。
李达康转过身，从小金手里拿过文件，看也没看，直接放回桌上。
“从现在开始。”
李达康坐回到他的椅子上，身体後仰，整个人陷进宽大的椅背里。
“给我盯死两个人。”
“侯亮平。”
“还有，祁同伟。”
小金的心猛地一跳。
“他们最近所有的通话记录、见面的人，事无巨细，我全都要知道！”
李达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我倒要看看，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还能玩出什麽花样！”
“书记，这……动用市局的技术手段去查省厅的厅长和省检的局长，这不合规矩……”
小金硬着头皮提醒。
“规矩？”
李达康忽然笑。
“他们掀桌子的时候，跟我讲规矩吗？”
“沙瑞金半夜发文的时候，跟我讲规矩吗？”
“你不用市局的人，你不会找外面的人吗？”
“钱，我来想办法。”
“我只要结果。”
李达康闭上眼。
“去办吧。”
“是，书记。”
小金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快步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达康一个人。
良久。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一个号码。
“是我。”
“赵立春同志，睡醒了吗？”
“京州的天，亮了。”
与此同时。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正站在窗前，修剪着一盆君子兰。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他的秘书，小丁，拿着一份同样的文件走进来。
“厅长，省委办公厅的加急件。”
祁同伟没有回头。
他拿起小喷壶，细致地给君子兰的叶片喷上水珠。
“念。”
“是。”
小丁清了清嗓子，将文件内容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成立‘5.12欧阳菁案’联合专案组，由省检察院牵头，省公安厅、省纪委配合。组长，由侯亮平同志担任……”
念完，小丁合上文件，安静地站在一旁。
他偷偷观察着厅长的背影。
那个背影，稳如泰山。
“李达康那边，应该收到文件了吧。”
祁同伟终于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收到了。听说……李书记把办公桌拍了。”
小丁低声回答。
“呵呵。”
祁同伟轻笑一声。
“拍了好。”
“不拍，这戏怎么开场？”
他放下喷壶，转过身来。
“高老师那边呢？”
“高书记还没去省委，应该也收到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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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伟走到茶台边坐下，开始慢条斯理地准备泡茶。
“厅长，那我们……配合调查？”
小丁试探着问。
配合。
这两个字，意味深长。
祁同伟拿起茶夹，夹起一只茶杯。
“沙书记的指示，当然要坚决执行。”
“侯局长是专案组组长，我们公安厅，全力配合。”
“他要人给人，要枪给枪。”
“他指哪儿，我们就打哪儿。”
小丁愣住了。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还以为厅长会借着“配合”的名义，给侯亮平设置障碍，拿捏他。
“可是……刘新建是汉大帮的人，是高书记的……”
“那是高书记要头疼的事。”
祁同伟打断他。
“我只是一个配合办案的公安厅长。”
他将一杯泡好的茶，推到小丁面前。
“坐下，喝茶。”
“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小丁看着那杯清亮的茶汤，看着自家厅长那张深不可测的脸，忽然觉得，汉东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上午九点。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
当侯亮平推开那扇熟悉的办公室大门时。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向门口。
那个几天前还被停职调查，灰头土脸的男人。
现在，回来了。
他的身后，跟着院里办公室的主任，手里捧着那份红头文件。
侯亮平没有说话。
他径直穿过办公区，走向最里面的那间会议室。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周正，林华华，还有反贪局的骨干们，都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
侯亮平站在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拔掉笔帽。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在白板的正中央，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刘新建。
他丢掉笔，转过身，环视着自己这些失而复得的兵。
他们的脸上，有激动，有困惑，有振奋。
“同志们。”
侯亮平开口。
“欢迎回来。”
“客套话我就不说了。”
他的手，指向白板上的那三个字。
“我们新的战场，就在汉东油气集团。”
“从现在开始，反贪局所有力量，全部向这个案子倾斜。”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侯亮平身上那股冰冷而决绝的气场所震慑。
这不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侯局。
那个会开玩笑，会发脾气，有血有肉的侯局。
“我宣布几条纪律。”
“第一，本次行动代号‘破石’，所有人员，取消休假，24小时待命。”
“第二，所有通讯设备，统一管理。行动期间，不得与外界进行任何非必要联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侯亮平加重了语气。
“这次行动，没有上限，也没有退路！”
“我要你们，像狼一样，死死咬住目标，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全都给我拆出来！”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
“周正，你带一组，立刻对汉东油气集团的财务状况进行全面梳理。”
“林华华，你带二组，从外围调查刘新建的个人关系网，家庭成员，情妇，司机，一个都不能漏！”
“散会！”
命令下达，干脆利落。
反贪局的机器，在沉寂了数天之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轰然运转起来。
众人纷纷起身，带着任务离开会议室，脸上写满临战的亢奋。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
他看着白板上那三个字，身体里被压抑的屈辱和愤怒，终于有一个宣泄的出口。
祁同伟，你让我跪下。
那我就用站起来的这把刀，杀出一片天给你看！
就在这时。
他放在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工作手机。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加密的未知号码。
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
侯亮平的第一个反应，是挂断。
但某种直觉，让他按下了接听键。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
一个经过处理，无法分辨男女的电子合成音，响了起来。
“侯局长。”
“别在刘新建身上浪费时间了。”
电话里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想知道你真正的目标，赵瑞龙，现在藏在哪口井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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