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的机械表指针刚转过七点,值班室的灯已经亮了。那是一盏老式的白色日光灯,灯管两端微微发黑,启动的时候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坐在床沿上,手指搭在腕表上多停了两秒,像是确认时间,又像是让脑子再压一压昨夜残留的困意。值班室的床窄得很,弹簧床垫中间已经塌下去一块,他睡着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往中间滑,所以每次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撑着床沿把自己挪正。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床尾,枕头拍松了放在被子上,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这些习惯是从实习期就养成的,带教老师说过,一个外科医生的自律,从值班室床铺的整洁程度就能看出来。
他站起来,弯腰把拖鞋摆好放进床底,然后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清晨的水格外凉,激得他指关节微微一紧。他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从皮肤表层渗进去,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困意。洗面奶是岑晚秋给他买的那支,放在洗手台最左边,旁边是她那支粉色包装的,两支挤在一起,像是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挤了一点在掌心搓开,泡沫不多,但味道很好闻,是那种淡淡的草本香气,不像医院洗手液那么刺鼻。冲掉泡沫之后他用毛巾擦了脸,毛巾叠好挂回架子上,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当。
外套是昨晚搭在椅背上的,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子朝下,领口朝上,挂得整整齐齐。他顺手披上,拉开值班室的门。走廊上已经有人走动了,夜班护士推着药车从东头过来,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从远到近又到远,咕噜噜地响着。白大褂挂在办公室门后的挂钩上,他取下来穿上,领口照例敞着,露出里面衬衫的第一颗纽扣。锁骨处那枚银质听诊器项链蹭过衬衫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条项链是岑晚秋送他的第一份礼物,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她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一款听诊器吊坠的银项链,链子细得像根线,吊坠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做得极其精致,听诊器的耳挂、胶管、胸件,每一个细节都刻出来了。他戴了快三年,洗澡都不摘,银子的颜色已经被皮肤磨得发亮,听诊器的胸件部分甚至被他摸得有点发乌。
走廊上人来人往。七点刚过的外科楼大厅不算最忙的时候,但已经有不少人在走动。夜班护士三三两两聚在护士站交班,住院医师手里捧着病历夹小跑着从一个病房到另一个病房,护工推着轮椅从电梯里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手里捏着一个咬了两口的馒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早餐混在一起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在这个环境里待久了,反而会觉得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秩序感。
林夏抱着病历本从电梯里冲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墙。她这个人一向这样,走路不看路,眼睛永远盯着手里的东西,病历本、手机、或者随便什么能写字的纸。马尾辫今天扎得歪了一边,皮筋是粉色的,上面还带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大概是早上起晚了随手扎的,没照镜子就跑出来了。她看见齐砚舟站在走廊上,立刻刹住脚,帆布鞋的鞋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吱”,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倾了一下,病历本差点脱手飞出去,被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齐主任!六床刚送上来,急性主动脉夹层。”她喘着气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了一些,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血氧掉到八十五,影像科说片子糊得像毛玻璃,根本看不清血管走向。值班医生已经下了病危,家属在外面哭着签字,麻醉科老陈说这个情况太悬了,问您要不要先稳两天再考虑手术。”
齐砚舟接过她手里的片子,那是几张刚从影像科拿出来的CT胶片,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他举起来对着走廊上的日光灯看了一眼,图像确实糊,主动脉的轮廓像是被水泡过的水墨画,边界模糊不清,夹层的位置更是混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内膜片飘动的影子,但具体的撕裂范围、破口位置、分支血管受累情况,全都看不真切。
“那就别等清晰的了。”他放下片子,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时钟,七点零八分。他把片子夹在腋下,脚下已经开始往手术室的方向走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很稳,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晃动。“准备手术室,我路上看CT重建。让影像科把原始数据传到手术室的终端上,我在那边重建三维模型。”
他一边走一边把片子从袋子里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急性主动脉夹层,这是心胸外科最凶险的急症之一,主动脉壁的内膜和中膜之间被血流冲出一个假腔,假腔沿着血管壁一路撕裂下去,可能几分钟之内就破出外膜,大出血致死。六床的血氧掉到八十五,说明夹层已经影响到了冠状动脉的供血,或者假腔压迫了肺动脉,又或者——他最不愿意看到的那种可能——夹层已经破入了心包,引发了心包填塞。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时间窗口在以分钟为单位关闭。
手术室在四楼,他走楼梯上去,一步两个台阶。楼梯间里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还有林夏跟在后面小跑的喘息声。他推开手术区的防火门,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无影灯把地面照得一片惨白。麻醉师老陈在术前谈话间门口拦住了他,老陈今天值夜班还没下,眼睛底下青了一大片,白大褂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领口歪着,手里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
“这个情况太悬了,齐主任。”老陈把报告递过来,手指指着上面的一行数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谈话间的家属听见,“你看这个,夹层近端离左锁骨下动脉开口只有五毫米,常规路径根本不敢碰。我的意思是,要不先稳两天,控制血压心率,等急性期过了再说?万一术中破了,在台上爆了,那个场面……”他没说下去,但两个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齐砚舟没接他的话,把CT片子重新摊在桌上,低着头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毛没皱,嘴唇没抿,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在那张模糊的片子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闭眼。旁边站着的林夏和老陈都没出声,手术区的走廊安静得像一间密室,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口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
三秒。他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刀口位置——胸骨旁第四肋间,避开内乳动脉走行区,切口长度不超过五厘米。血管剥离顺序——先从股动脉穿刺建立体外循环通路,再经桡动脉送入导丝,导丝要在主动脉弓的位置绕一个反折弯,避开那个只有五毫米的夹层破口,从真腔进入假腔,在假腔内释放覆膜支架封堵破口。止血钳夹点——第一把钳夹在无名动脉起始部,第二把在左颈总动脉起始部,第三把在左锁骨下动脉起始部,先远后近,先易后难,每把钳的夹闭时间控制在九十秒以内,超过这个时间就有脑缺血的风险。出血量——严格控制在三百毫升以内,超过这个量就要考虑输血,但输血会带来凝血功能障碍、免疫反应等一系列连锁问题,最好是不输。
他在三秒钟里把整台手术的每一个步骤、每一条路径、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全部都过了一遍。这是他从实习期就开始训练的习惯——带教老师曾经告诉他,一台好的手术,不是在手术台上做出来的,而是在术前想出来的。你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到了,把所有的预案都做好了,那你在台上的每一刀每一针,都只是在执行一个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方案而已。
他睁眼,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犹豫。
“微创介入,胸骨旁四指入路,出血量控制在三百毫升内。”他看着老陈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当当,“你负责循环,我来操作。血压控制在收缩压九十到一百一之间,心率控制在六十到七十,如果有波动你先稳住,不用问我,等我开口了你再调整。术前谈话我来做,你跟家属说的时候就说‘有把握的常规手术’,别用‘高难度’这种词,家属已经够紧张了,不要增加他们的心理负担。”
老陈盯着他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这个年轻人——不对,他已经不是年轻人了,三十出头,主刀过上百台心脏手术,从简单的房间隔缺损修补到复杂的冠状动脉搭桥,从主动脉瓣置换到主动脉夹层修复,他的手术记录已经堆了满满一个抽屉。老陈在手术室干了二十三年,跟过无数外科医生,有些人技术很好但胆子太小,胆子大的技术又不够精,技术和胆量都够的,又缺那么一点点——缺什么呢?缺那种在极限情况下依然能保持冷静判断的能力。大多数人到了那个临界点,大脑会过热,判断会失误,手会抖。但齐砚舟不会。老陈亲眼见过他在一台从凌晨做到天亮的主动脉置换术中,连续站立十一个小时,到最后缝合远端吻合口的时候,他缝的针脚间距依然是均匀的,每一针的深度依然是一致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用圆规画过一样。
老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准备区。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渐远。
齐砚舟把CT片子递给林夏:“去手术室等我,让器械护士把微创主动脉介入套件备好,尺寸我路上告诉你。你今天的任务就是看着我怎么做,记笔记,但不要挡我的光。”
林夏接过片子,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好。”然后转身跑了,马尾辫甩起来的弧度很大,蝴蝶结皮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两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走廊里的家属一下子涌上来,被护士拦住。齐砚舟最后一个走出来,口罩还没摘,绿底蓝边的手术帽压着发际线,汗把帽檐浸湿了一圈。手术服袖口沾了一点碘伏的痕迹,棕黄色的,在手肘内侧的位置,像是谁用毛笔点了一下。
器械护士在清理器械的时候报了一次出血量——二百一十毫升。这个数字通过手术室的对讲系统传到了护士站,又从护士站传到了家属等候区。二百一十毫升,连一个可乐罐都装不满。对于一个主动脉夹层的患者来说,这个出血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观摩区透过玻璃窗看到手术全过程的那几个年轻医生已经探头进来,脑袋挤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刚才那台手术。
林夏站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三页。她的眼睛发亮,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看到了某种东西之后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的亮。她看到了那根导丝在齐砚舟手里像长了眼睛一样,从股动脉进去,沿着髂动脉、腹主动脉、胸主动脉一路逆行而上,在主动脉弓那个只有五毫米的缝隙里拐了个反折弯,就像一根线穿过了一枚针的眼——不,比那更难,因为针的眼是固定的,而血管壁是活的,在心脏的每一次搏动中都在以每分钟六十到七十次的频率震颤。那根导丝的尖端在血管腔里轻轻颤动着,每一次推进都只有零点几毫米,像钟表匠在拆一只怀表的机芯,每一秒的移动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确。
齐砚舟摘下口罩,露出青色的静脉微微凸起,右手比左手更明显一些,是常年握持器械的结果。青筋跳了一下,随着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慢慢平复下去。他很快把手插进裤兜里,笑着说了句:“谁请我喝冰可乐?我算着时间,刚好够喝完去查房。”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一些,不是那种因为皮肉松弛而出现的皱纹,而是常年眯着眼睛看显微镜和手术视野留下的痕迹,像一把折扇的扇骨在纸上压出的印记。泪痣在那道皱纹的末端,像是一个句号。
观摩区里有人动了一下,但没人真的去拿可乐。大家还在消化刚才那台手术。不是因为他们没见过大手术,而是因为这台手术的难度实在太离谱了。夹层近端离左锁骨下动脉只有五毫米,常规路径根本不敢碰,稍微偏一点就会把那个只剩五毫米的血管壁捅破,一旦破裂,主动脉里的血会在几秒钟之内全部涌出来,病人连输血的机会都没有。但他愣是用导丝绕了个反折,像穿针一样精准地定位到了破口的位置,支架释放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屏幕,闭眼听了一下球囊膨胀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微,像有人在远处捏了一下塑料袋,但对他来说,那个声音告诉他支架已经完美贴合了血管壁,夹层破口已经被完全封堵。
有人小声说了句“这他妈也太神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手术区走廊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没有人追究是谁说的,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样的话。
小雨端着术后记录本从护士站跑过来,笔尖都快戳破纸了,本子被她翻到了空白页,上面只写了日期和患者姓名,后面的部分还空着等着填。她跑过来的样子很急,帆布鞋踩着地砖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护士帽有点歪了,帽檐
“齐主任,我能跟您查房吗?”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被拒绝所以先把自己的请求缩到最小,“就今天这一趟!我不会添乱的,我就站在后面听,不说话。”
齐砚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冷也不热,就是很平常的、一个上级医生看住院医的眼神。“行啊,但别记错数据。记错了我可让你抄《外科学》第三章。整章,一个字都不能少。”
小雨猛点头,点得马尾辫都快飞起来了,嘴里连珠炮一样地说“谢谢主任谢谢主任”,然后转身跑向病房的方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因为忘了拿记录板。齐砚舟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声来。
查房是从一楼开始的,一路往上。普外科三十七张床,心胸外科二十四张床,加上骨科和泌尿外科的会诊病人,一趟查房下来差不多要走一个小时。齐砚舟查房的习惯是三步:先看病人,再看检查结果,最后跟主管医生讨论治疗方案。他不喜欢站在门口听汇报,一定要走到床边,看到病人本人,看到他们的脸色、呼吸、伤口敷料的情况、引流管的颜色和引流量。他说过,病历上写的东西再详细,也比不上你亲眼看见病人的那一眼。
走到六床的时候,还没进病房门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老太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又尖又急,像一把钝刀子在玻璃上来回刮:“这管子往外流血水!你们是不是把我老头子做坏了?早上还好好的,做完手术就成这样了,这管子里面全是红的,谁看了不害怕?你们这些护士就知道说‘没事没事’,哪个没事这么吓人的?”
齐砚舟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站在病床边上,一手攥着引流管,另一只手捏着引流袋的连接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已经有了泪光。旁边的护士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手里拿着纱布想上前又不敢上前,怕一靠近老太太真把那根管子拔了。病床上的老人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绷带,引流管从绷带淡红色的液体,颜色确实不像正常的引流液那么清亮,稍微偏红了一些。
齐砚舟没急着说话。他在床边站了一下,观察引流袋里的液体在重力作用下慢慢往下流的速度,观察老人的呼吸频率和胸廓起伏的幅度,观察心电监护上跳动的那几条线和那一串数字。血压一百一十八,心率七十八,血氧饱和度九十四。都在可接受范围内。然后他弯下腰来,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而是蹲下来,膝盖弯曲,身体下沉,直到自己的视线跟坐在床边凳子上的老太太平齐。这个动作让他的白大褂下摆拖到了地上,沾了一点灰,他没在意。
“阿姨,”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长辈聊天,“您家屋顶漏过雨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攥着引流管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寸。她眨了眨眼,脸上那种紧绷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转换过来,嘴巴半张着,显然没料到一个穿白大褂的会在这个时候问她屋顶漏雨的事。
“啥?”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像是在说你一个当大夫的不去抢救病人跑来问我屋顶的事是什么意思。
“下雨天屋檐要排水,对吧?”齐砚舟保持着他那种不急不慢的语速,目光一直放在老太太脸上,没有移开过,也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紧盯不放的感觉,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在认真说话的注视,“你看那屋檐下的排水管,一下雨哗哗地往外流水,没人觉得害怕,对吧?因为大家都明白,这是把屋顶上的水引走,不让它积着。积着反而不行,水多了屋顶就漏了,墙就潮了,地板就泡了。咱们这伤口也一样,做完手术里面会有一些渗出液,必须得引出来,所以放了这根管子。这根管子就是您家屋顶的那个排水沟。现在拔了,水漫到屋里,漫到墙里,漫到地基里,那就不是墙上起个皮、地板上长个霉的事了,那是整栋楼要出大问题的事。”
老太太攥着引流管的手又松了一些,指节从青白色变成了正常的肤色。她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将信将疑,又从将信将疑变成了若有所思。她低头看了看那根引流管,又看了看引流袋里的液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不信您看,”齐砚舟伸手指了指引流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指着一个他盯了很久的时间点,“这个袋子里液体的颜色,跟一小时前比已经浅了很多。刚做完手术的时候,那个颜色是鲜红色的,像西瓜汁。现在呢?淡了很多,像草莓牛奶。这说明什么?说明里面的渗血在慢慢停下来,伤口在愈合。您再等一等,等这个液体颜色变成像茶水一样清亮的淡黄色,那根管子的任务就完成了,我说不定比您还想拔了它——因为它留在那里,我还要操心感染的问题。”
老太太的嘴唇抖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松开了攥着引流管的手,把它轻轻放回了床边。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哭出来,但眼眶是红的。
“那……现在这样算正常不?”她的声音小了很多,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像小孩子认错一样的语气。
“正常。”齐砚舟站起来,把白大褂的下摆扯了扯,“比正常还要再好一点。您看他的血压、心率、血氧,都在理想范围内。这说明手术很成功,术后的循环状况也很稳定。您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看着他,让他别乱动,别用力咳嗽,别让那个管子扯着就行了。有什么事随时叫护士,她们比我跑得快。”
老太太这才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引流袋,嘀咕了一句:“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一个两个来了就说‘没事没事’,你们说没事我哪知道真的假的?你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
齐砚舟没接这句话,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框边的时候他稍稍侧了一下头,余光看到隔壁床的一个中年男人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手里还举着手机,屏幕上的录像按钮是红色的——大概是在录视频。他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出了病房。
走廊上,林夏抱着病历本,小本子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地记了好多行。她连齐砚舟怎么蹲下去的姿势都没放过——“膝盖弯曲九寸,身体重心落在右脚,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自然下垂,视线与患者家属平齐”。她甚至还画了一个简笔小人蹲在地上的示意图,旁边标注了角度和位置。她跟了齐砚舟三个月的查房,每一条都记在本子上,记了整整大半本,从一开始觉得这些细节可有可无,到现在她已经能背出齐砚舟查房时的每一条原则:先蹲下来再开口,说话要看人的眼睛,语速要比平时慢三分之一,把医学术语打碎了揉烂了换成老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别问“听懂了吗”而是问“我说明白了吗”。
小雨跟在两人身后,手里拿着手机,拍的倒不是什么姿势动作,她拍的是引流袋上的刻度线和时间标签。她对着那个袋子拍了好几张,又翻过来拍底部的生产批号,嘴里念念有词:“引流液颜色变化规律,术后第一天浅红色,第二天转淡黄,第三天清亮……”她一边拍一边念叨,像是要把这些东西刻进脑子里。
齐砚舟站在走廊尽头等电梯的时候,林夏追上来跟到他身边。
“林夏。”他叫她。
“在!”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像军训时被教官点到名一样。
“你整理十个常见误解,下周搞个‘病房小讲堂’,让患者听得明白的那种。不要照着教科书念,要用他们能听懂的话,比如说‘术后不是一直躺着最好,不动反而恢复慢’这种,用老百姓的土话说。你先整理个提纲给我看。”
林夏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嘴上还没忘了接话:“好!什么样的误解?比如‘做完手术不能吃饭是因为胃有问题’这种?”
“对,还有‘打止痛针会上瘾’、‘伤口越疼说明长得越好’、‘发烧就是感染了’、‘出院越早恢复越慢’这些,都是常见的。你去找护士长要那本《患者常见问题手册》,里面有一章就是专门讲这个的,你把它改写成通俗版,每一条后面加一个生活化的比喻,像我刚才讲屋顶漏水那种。记住了,不要讲道理,要讲故事。”
“我报名当助教!”小雨从后面冒出来,手里还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刚拍完的引流袋照片。“我画图解卡画得可好了,我在医学院的时候给解剖图谱画过插图,老师都夸我画得标准。”
“行,你负责画图解卡,字别写太大,浪费纸。一张卡片上就讲一个知识点,字能少就少,能用图说话的别写字。颜色要柔和,别用那种刺眼的红红绿绿,患者看了心里发慌。”
“好!”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然后对视一眼,都笑了。林夏抱着病历本往自习室的方向跑,小雨举着手机往打印室的方向冲,两个人跑的方向不一样,但背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瘦瘦小小的身材,马尾辫都歪在一边,帆布鞋踩地的声音都是一样的啪嗒啪嗒。
齐砚舟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看了看腕表,十点零三分。门诊还没结束,住院部的查房还剩最后两层。他转身走向楼梯,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稳定的、节奏均匀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工作。
中午饭是在办公室吃的盒饭。食堂每天十一点半准时把盒饭送到各科室的医生办公室,装在白色的泡沫箱子里,盖子一揭开,热气和饭菜的味道一起涌出来。今天的菜是红烧排骨、清炒卷心菜、西红柿炒鸡蛋,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齐砚舟打开自己的那份,把排骨的骨头剔掉,肉混进米饭里,然后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不好吃,是今天没胃口。这种没胃口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早上那台手术后,他的大脑还处于一种高度兴奋过后的疲惫期,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关掉了电源,还在靠惯性转着,但已经没什么动力了。这时候把食物塞进胃里,只会让身体把更多的血液调去消化,大脑会更累。
他用筷子把盒饭里的菜拨了拨,又吃了两口西红柿炒鸡蛋,然后把盖子盖上,推到桌子的一边。紫菜蛋花汤是温的,不烫嘴,他端起来喝了两口,紫菜的鲜味和蛋花的滑嫩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暖和的感觉。
下午还有两台阑尾炎手术。第一台是穿孔型,阑尾已经坏疽了,局部感染很重,腹腔里有不少脓性渗液。这种手术难度不大,但要处理得很仔细,要把脓液吸干净,要把坏死的组织一点不剩地切除,要反复冲洗腹腔直到冲洗液从浑浊变成清亮为止。这不是一个技术活儿,是一个耐心活儿。齐砚舟做这台手术花了四十分钟,比他平时做穿孔阑尾炎的平均时间多了十分钟。他把这十分钟花在了冲洗上——反复冲了六遍,每一遍都把腹腔的每一个角落冲到,直到冲洗液清亮得像矿泉水一样。
第二台是异位阑尾,位置偏得离谱,在肝脏腹,被肝脏和结肠肝曲夹在中间,位置深得离谱。这种异位阑尾的诊断率本来就低,很多患者被误诊为胆囊炎或者胃病,等到确诊的时候往往已经穿孔了。这位患者还算幸运,来得早,阑尾只是充血水肿,还没有坏疽穿孔。但问题是位置太深了,从常规的麦氏点切口根本够不到,需要在右上腹另做一个切口。齐砚舟先在麦氏点切了一个小口,伸进腹腔镜探头找了一圈,确认阑尾的位置后,在右上腹做了一个辅助小切口,用长钳把阑尾拉出来切除。手术一共做了五十五分钟,比第一台长了十五分钟,其中十分钟花在找位置上——阑尾被包裹在粘连组织里,要一层一层地把它剥离出来,像考古学家从土里清理一件瓷器,急不得。
第二台手术做完的时候,麻醉师打了个哈欠,护士长探头往手术室里看了一眼。她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圆脸,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护士站里没人敢不听她的话。她刚从手术室外面经过,透过观察窗看到齐砚舟还站在手术台边,便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齐主任,您今儿三台了,歇会儿吧。”她的语气不是那种客气的劝说,而是带着一种长辈对小辈的、不太放心的叮嘱,“早上那台夹层就站了两个多小时,下午这两台加起来又一个半小时,您从七点到现在除了中午那十来分钟就没坐过,铁打的膝盖也受不了。”
齐砚舟靠在墙边,白大褂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贴在身上,线条分明的肩胛骨在湿透的布料下显出轮廓。他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食管往下走,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把。然后他把瓶盖拧回去,手背贴了贴额头,汗已经干了,皮肤凉的,但底下的温度还是热的。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些初夏的温燥,吹在湿透的白大褂上凉飕飕的。
他走过走廊拐角处的一面镜子,侧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不是今天才有的,是这几个月慢慢积累下来的,一层盖一层,像画布上反复涂抹的暗色颜料。但眼神还是稳的。那种稳不是刻意维持的镇定,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过无数次高压训练后形成的本能反应。就像一个练了十年射击的运动员,不管心跳多快、呼吸多急,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手指永远是稳定的。
傍晚五点四十,科室例会准时开始。会议室在外科楼的三楼,一个不大的房间,中间放着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有几块深色的水渍,是以前有人打翻过茶杯留下的痕迹。墙边立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着一个心电图的波形图,还没来得及擦掉。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但不是全暗,是那种夏天傍晚特有的灰蓝色光线,把会议室照得有些昏暗。有人开了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主任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材料,是最近一周的并发症汇总报告。他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嘴角往下撇着,那种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让人心里没底的东西——失望。他拿过老花镜戴上,翻开第一页,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上周三起并发症,”主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多年积累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两例感染,一例吻合口瘘。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但这个数据,我们需要好好想想。咱们不是一个菜市场摊子,出了事就算了,咱们是市一院,是三甲医院的心胸外科,这个数据拿出去,别说外人看了笑话,我们自己脸上挂得住吗?大家说说,问题在哪?”
没人接话。会议室里二十来个人,坐着的有副主任、主治医师、住院医、进修生、实习生,每一个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或者材料,没有人抬头。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上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冷风把桌上的纸张掀起了一个角,又被压下去了。气氛闷得像要下雨,那种暴雨来临之前的、低气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闷。
齐砚舟坐在会议桌的中段,左手边是林夏,右手边是一个刚来不久的进修医生。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看主任,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摊深绿色的绒布上,绒布的纹理因为年久磨损已经变得模糊了,像一张被反复擦拭过的照片。他在听主任说的每一个字,同时脑子里在过一遍上周那三例并发症的具体情况。那两例感染,一例是切口感染,一例是肺部感染,吻合口瘘那例最严重,患者重新上了手术台做了二次修复,现在还在ICU里,预后不乐观。
他把那三例并发症的病程记录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然后站了起来。不是腾地一下站起来的,是慢慢地、稳稳地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站直身体。他穿着白大褂,里面的靟青色衬衫领口开着,没系最上面那颗扣子,锁骨下方那枚听诊器项链的吊坠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没有人料到他会先开口。他虽然是副主任医师、是科室里最年轻的主刀之一,但论资排辈,他前面还有好几个资历更老的副主任和主治。按照惯例,这种检讨式的例会,应该是最资深的人先开口,或者在座的人按顺序轮流发言。但齐砚舟站着,没有等任何人点名,也没有看任何人的眼色。
“今天那台夹层手术,我做了预判演练。”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他白大褂布料细微的摩擦声。“不是什么神奇的预判,也不是我这个人有多神。而是每台手术之前,我都会用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把每一个细节都想三遍以上。刀切下去的深度、角度、方向,止血钳夹下去的位置、力度、时间,血管缝合的间距、深度、针数。每一针的位置,每一刀的深浅,每一种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以及每一种突发情况下的应对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从主任移到副主任,从副主任移到主治医,从主治医移到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人低头了,所有人都在看他。
“举个例子,今天这台夹层的入路选择,我术前想了两套方案,一套是常规的股动脉入路,一套是非常规的肱动脉入路。常规方案的优点是路径短、操作方便,缺点是导丝要通过主动脉弓的那个五毫米的缝隙,稍有不慎就会捅破血管壁。非常规方案的优点是可以绕过那个缝隙,从另一个角度进支架,但缺点是路径长、导丝操控难度大,需要更精准的手法。我在术前想的是,先用常规方案试一试,如果导丝过不去,中途切到非常规方案。但真正上了台,我发现情况比我预想的更复杂——那个缝隙实际比CT显示的还要窄,常规方案的导丝一碰到血管壁就开始弹跳,根本进不去。所以我在三秒之内切到了非常规方案,用了肱动脉入路,绕了一个反折弯,从远端逆行上去。这个切换如果在术前没有想过,上了台根本来不及反应。而如果反应慢了,哪怕只慢一分钟,病人的循环可能就已经崩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复印纸,纸张被订书机钉在一起,边角有点卷。他走到会议桌的另一端,把复印件递给坐在前排的人,又绕回来递给后排的,每人一份。复印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标题是黑体加粗的“术前安全核查清单与风险预案模板”,影像学资料核对、器械耗材准备、麻醉方案确认、体位选择、切口定位、血管入路选择、术中可能出现的意外及应对方案、术后监护要点。每一个部分尾是一行加粗的温馨提示:“术前花十分钟打勾,术中省一小时心慌。”
“这是我平时用的术前checklist,包括风险预案模板。我建议咱们青年医生组个术前模拟小组,轮流主讲,互相挑刺。技术这东西,就像刀一样,越磨越亮,不磨就生锈。你把它放在抽屉里十年不用,拿出来一看全是锈,切什么都切不动。你天天用它、天天磨它,刀刃就越来越薄、越来越利。医学也是一样,你躲在书本后面、躲在病历后面、躲在检查报告后面,永远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了,但真正站到手术台前、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切开他的皮肤、看到他体内那些跳动的器官的时候,你才会发现,你离‘会’这个字还差得远。”
主任接过前排传过来的材料,翻了两页,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仔细地扫过每一行字。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把那行“术前花十分钟打勾,术中省一小时心慌”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类似于“嗯,有点意思”的表情。他把材料放下,摘下老花镜,拿眼镜腿敲了敲桌面,那个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个可以纳入院级培训参考案例。”主任的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那种拧得出水的阴沉已经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认可,“医务处那边我会打招呼。你回头把电子版发给我一份,我转给医务处处长,让他看看能不能在全院推广。不光是外科,内科的诊疗操作、急诊科的抢救流程,也可以用类似的思路,只不过形式上要改一改。你刚才说术前花十分钟打勾术中省一小时心慌,这句话不错,把它放在封面上,加粗。”
齐砚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底下有人开始鼓掌,声音不大,最初只是零零散散的几声,像雨点刚开始落在地面上的那种稀疏。但很快掌声就连成了一片,噼噼啪啪的,在会议室里回荡着。有人鼓得很有力,手掌拍得通红,有人鼓得比较克制,只是在胸前轻轻拍了几下。林夏坐在角落里,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刚才齐砚舟说的每一句话,从“每一台手术都要做预判演练”到“术前想三遍”到“手术刀越磨越亮”,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要程度,红色是核心观点,蓝色是操作建议,黑色是背景描述。她还在页边写了一句自己的感悟:“真正厉害的人,不是不紧张,是紧张的时候还能把事情做对。不是不害怕,是害怕的时候还能让手不抖。”然后她在
她把每句话都记下来了,连他喝了多少水都没落下——她注意到他在发言的过程中喝了一次水,水瓶是白色塑料的,放在他左手边,他端起来的时候用的是右手,喝了三口,放下的时候瓶盖拧紧了两圈。这些细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但就是觉得有用,说不定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齐砚舟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旁边那个进修医生小声说了句“齐主任,我能要一份那个checklist的电子版吗?我想自己打印出来贴办公桌上。”齐砚舟侧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回头发你邮箱,你给我张纸条写明邮箱地址,我怕我记不住。”进修医生从兜里掏出笔,在处方笺背面刷刷刷写下一行数字,撕下来递给他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会议又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讨论了一些日常事务性的问题——下周的值班安排、新进设备的操作培训、下个月的学术会议名额分配。这些东西齐砚舟只听了个大概,需要他表态的时候他就说一两句话,不需要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握在一起放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只手的虎口。
散会的时候已经过了六点半。走廊里的灯全亮了,日光灯把白色墙壁照得有些刺眼,墙角那排长椅上空荡荡的,白天坐满了等待探视的家属,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护士站的交接班已经做完了,夜班护士在位子上翻着病历,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翻。
齐砚舟回到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没开大灯,只伸手摸到了桌面上的台灯开关。台灯是岑晚秋放在那里的,一盏小小的LED灯,灯座是木头做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早做完手术早回家。”这盏灯是上个月她来医院等他下班的时候带来的,说她每次打电话问他几点回来他都说不准,那就放盏灯在这里,灯亮了说明人还在,灯灭了说明走了。其实她只是在开玩笑,但他从那以后确实养成了在办公室只开台灯不开大灯的习惯——他不知道这跟那行字有没有关系,但每次按下那个开关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
他把白大褂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台灯的黄光照亮桌面上的一小片区域,病历夹、检查报告单、一支黑色水笔、一个空了的马克杯,都在那片光里投下短而粗的影子。他把白大褂内袋里的听诊器取出来,银色的胸件在手心里握了一下,然后挂到抽屉旁边的挂钩上——那是他专门钉的一个小钩子,铜质的,上面已经磨出了褐色的包浆,用了快两年。
桌上有一沓还没整理完的病历,最上面一份是六床的术后记录,需要他签字确认。他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在主治医师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签名是潦草的,三个字连在一起,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跟他在纸条上写给岑晚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完全是两种风格。前者是给别人看的,后者是给她看的。一个要快,一个要真。
他把病历合上,放到待归档的那一摞上面,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一条短信跳出来,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就那么一行字孤零零地躺在收件箱里:
“花坊门口的石榴树苗,新叶长了两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两秒钟里,他的大脑从手术方案、并发症数据、术前checklist、科室排班表这些东西上撤了下来,像一辆火车从主干道拐进了一条安静的支线,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他能感觉到他的心率比他平时安静状态下快了几跳,不是病理性的,是一种生理性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变化。
他的嘴角往上提了提,幅度不大,但持续了很久,不像那种转瞬即逝的礼貌微笑,而是一种沉浸式的、带着温度的笑。他没有回那条短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说“知道了”太敷衍,说“真好”太简单,说“我想你了”又太郑重,好像这个傍晚还不配承载那么重的话。所以他没回,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握着它放在桌面上。
他没关灯,就让台灯那么亮着,黄光覆在桌面的木纹上,木纹的年轮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像是某种无声的、缓慢的、持续了很长时间的信号。
窗外天色渐暗,不是一下子暗下来的,是那种夏天傍晚特有的、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的过程。行政楼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小片绿化带,楼里的窗户一盏一盏地灭了,先是一楼,再是二楼,再是四楼,亮着的窗户越来越少,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天幕上按灭了一颗又一颗星星。只有三楼这一间,外科主任室的窗户,还亮着一角灯,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座孤岛上唯一亮着的灯塔。
林夏没有回家,她在自习室里,面前摊着齐砚舟给她的那几页复印件,手里握着一支蓝色水笔,旁边还放着几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粉色的划重点,绿色的划数据,黄色的划案例。她把复印件上的内容一点一点地往自己的笔记本上抄,不是照抄,是在理解之后重新组织语言,用她自己能记住的方式写下来。有些地方她在旁边加了小字注释——“这里要注意,止血钳夹闭时间不能超过九十秒,否则有脑缺血风险”“这里是一个常见的误区,很多人以为血压降得越低越好,其实不然”。她抄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钢板。
小雨在护士站交班。她今天不是夜班,但拖到现在还没走,因为她在整理白天拍的那些照片——引流管的变化曲线、伤口敷料的更换流程、输液管路的固定方法。她把照片按顺序排好,用手机上的修图软件给每一张加了标注和箭头,然后导入到一个空白文档里,准备做成一套科普卡片。她坐在护士站角落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缩着脖子打字,打累了就伸个懒腰,然后又缩回去继续打。护士长经过她身后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没说什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小雨低头看到自己刚打完的那行字,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在要成为又厉害又温柔的人。”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她把这句话来回读了三遍,觉得好,又觉得不好意思,但最后还是保留了,没删。她又读了一遍,然后往上翻了翻,看到她给“引流管科普卡”写的那行小字,字体不大,但很工整:“管子不是敌人,是你身体的排水沟。”她对自己写的这句话很满意,虽然她知道齐砚舟肯定已经说过了,而且说得比她好。
齐砚舟关掉台灯,站起来。办公室一下子暗了,只有走廊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斑。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挂到门后的衣架上,犹豫了一下又拿下来——明天早上还要穿,挂在门后容易皱,还是挂回椅背上吧。他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子,把它展平,搭回椅背。
他拿起手机,放进裤兜里。桌上的东西不用收拾,他的桌面从来都是整齐的,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听诊器挂回抽屉边的钩子上,马克杯翻过来扣在桌面上防止落灰,笔放进笔筒里,笔筒是岑晚秋用酸奶瓶做的,外面糊了一层碎花布,布边的胶水已经有些松了,小花摇摇欲坠的。
他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咔嗒一声,锁舌弹入门框。
走廊很长,从这头到那头大概有五十多米,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地砖,被鞋底磨得有些发亮。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均匀的白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隧道。走廊尽头是电梯口,电梯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走过去的时候经过护士站,夜班护士抬头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点了点头。经过开水房,闻到一股泡面的味道,不知道是谁在加夜班。经过值班室,门开着,里面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是早上的那个样子。
他在等电梯的时候低头看了眼腕表。机械表的表盘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指针刚好指向六点零七分,秒针正在第零七秒的位置上,一下一下地跳着。他从早上七点到现在,整整十一个小时,除了中午那十来分钟坐着吃了几口饭,其余时间全站着,在手术室里站了将近四个小时,在病房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在会议室里站了将近四十分钟。但他的脚步没有慢,步伐依然是大步的、稳定的,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厢在下降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楼层数字从三跳到二,从二跳到一。门打开,一楼大厅比楼上亮一些,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挂号窗口已经关了,没人排队,只有几个夜班保安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聊天。门诊大厅的电子屏已经熄了,黑漆漆的,白天滚动着的专家门诊信息全部消失了,像一场演出结束后落下的幕布。
齐砚舟推开医院侧门,那是急诊旁边的一个小门,平时走的人不多,门很重,要用些力气才能推开。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晚风正好迎面吹过来,初夏的风,带着一点温燥,不像春天的风那么湿,也不像夏天的风那么热,就是那种不长不短的、说不上什么特点但让人觉得很舒服的风。风吹在他脸上,吹在他白大褂上——不对,白大褂已经挂在办公室了,他穿着的是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夹克的领子被风吹起来了一下,又落下去。傍晚的街道没有白天那么嘈杂,车流还在,但喇叭声少了,行人也不多,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往远处延伸过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他伸手摸了摸白大褂口袋的位置,摸了个空,才想起来白大褂没穿在身上。那个口袋的右下方,他习惯放几颗奶糖——阿尔卑斯的,原味的,金色包装的那种。他不太喜欢吃甜的,但口袋里揣几颗糖是他的老习惯,从实习期就养成了,遇到哭闹的孩子的时候给一颗,遇到紧张的家属的时候给一颗,遇到低血糖的老爷子的时候给一颗。今天早上口袋里有三颗,被小雨顺走了一颗,现在还剩两颗,糖纸微微有些化了,黏在口袋里。但那件白大褂现在挂在办公室的椅背上,糖也跟着留在了那里。
他笑了笑,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不是那种需要什么东西但没带的笑,而是一种对自己记忆的、带着一点点温柔的嘲笑——你看你,口袋里没糖也能过日子,你就非得揣着那几颗糖才觉得踏实?
他抬起头,往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隔着一个十字路口、一条商业街、两排梧桐树、一小片居民区,再转过一个弯,就能闻到花坊门口飘来的花香。不是浓烈的香,是一阵一阵的、若有若无的、像在跟你捉迷藏的香。那花香有的时候是茉莉的,有的时候是栀子的,有的时候是桂花的,分不清是哪一种,但闻着让人心里软软的。
他没往那个方向走。今晚没有安排,不需要绕一大圈去买什么,也不需要把时间花在路上。他要走的那条路是直的,从他站着的这个位置,沿着人行道走,过一个红绿灯,再过一个公交站,再拐一个小弯,就到小区门口了。那条路他走过一千遍以上,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但他站在医院门口没动,风吹着他额前的头发,头发有些长了,刘海搭在眉毛上面,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额头和眉骨。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掌心里的纹路——生命线很长,一直延伸到手腕,智慧线分了一个叉,感情线倒是很顺,没有断。他知道这些东西没什么科学依据,但每次洗完手看着掌心的纹路,他都会想起岑晚秋第一次给他看手相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命苦,一辈子操心。”
他不觉得自己命苦。他只觉得自己很幸运。
街灯一盏盏地亮着,往远处延伸过去。他低头看了眼腕表,机械指针指向六点十一分。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走进那片橘黄色的灯光里,走进晚风里,走进那个等了他一整天的、安静的、亮着灯的家里。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跟他在手术台前握着手术刀的时候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