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咸福宫,还没进正殿,就见院落里灯火亮得异样。如意和几个小宫女正守在堂屋,桌案上赫然堆放着两卷织金云霞锦,华美异常,在烛火下泛着刺眼的流光。
祥贵人看着那已经摆在自己地界上的锦缎,只觉得入手滚烫,竟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敬妃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命人收了,还对手下人吩咐道:“既然储秀宫的人已经打发了,就把这被面送到四阿哥屋里去,就说是我赏他的。天冷了,也该给他添些厚实东西了。”
她抚摸着锦缎上繁复的纹路,心中一片清明。
懿妃的船,她早就上了。
可上了船,不代表就要任由船主摆布。这船能载着她去安稳的彼岸,也能成为她为四阿哥保驾护航的利器。
这“恩典”,是示威,是拉拢,又何尝不是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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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宫内,烛火烧得极旺,一室暖融。
沈眉庄才踏进殿门,那股暖意还没捂热身子,眼底先凝起一层薄冰。
正殿中央的八仙桌上,两匹织金云霞锦大剌剌地摊着,烛光下华彩流转,那光芒晃得人眼睛生疼。
那料子,那花色,与方才在宫道上惊鸿一瞥的,分毫不差。
“储秀宫送来的?”她的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贴身宫女采月正拿指腹小心翼翼地抹平锦缎上一丝微不可见的褶皱,听见动静,忙起身回话。
“是,小主。储秀宫的青珊姑娘亲自送来的,说是懿妃娘娘的心意,贺小主乔迁之喜。”
沈眉庄的视线在那两匹锦缎上轻轻一扫,便挪开了,仿佛那不是稀世珍宝,而是一件污了眼的秽物。
“收进库房,压箱底,别叫我再瞧见。”
采月愣住了,捧着那入手丝滑、价值千金的料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小主……这可是顶好的云霞锦,宫里份例都难得一匹。懿妃娘娘也是好意……”
“好意?”
沈眉庄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小窗,夜里的凉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她心头几分烦闷。
“采月。”她回过身,声音里透着一股被抽空的疲惫,“我乏了。”
这是在撵人了。
采月捧着那华美的锦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脸快皱成了苦瓜。
她跟了沈眉庄这么多年,自家主子那脾性,她最清楚。
那根植于骨子里的清傲,是旁人学不来的,可也最容易在这吃人的地方栽跟头。
她心一横,牙一咬,豁出去了。
“小主,您这是何苦?懿妃娘娘她……她待您和莞嫔小主,总归是不差的。”
沈眉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差?”
“是啊!”采月急得往前挪了一步,语速飞快,生怕主子不听她说完。
“您忘了?当初您被禁足在存菊堂,阖宫上下哪个不是绕着走?只有懿妃娘娘和莞嫔娘娘一样,还时常寻着由头送些新鲜的吃食药材来!”
“东西是不金贵,可那份心意,在当时比金子都重!”
见沈眉庄没有立刻驳斥,采月胆子更大了,话语像开了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还有莞嫔小主父亲的事,前朝后宫都盯着,谁敢沾?若不是懿妃娘娘时常在皇上跟前吹枕边风,又借着六阿哥的由头求情,甄大人的事哪能这么快就有转机?”
“她对您,对莞嫔小主,都是实打实地帮衬过的。这锦缎是贵重,可也是份贺礼,您何必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采月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懿妃的好处掰开了揉碎了摆在面前。
沈眉庄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
她的声音很轻,融进了窗外吹拂的夜风里。
“我不是记恨她,也不是不知好歹。我只是……不喜欢她这做派。”
“做派?”采月满脸都是不解。
“你仔细想想,”沈眉庄走到桌边,指尖轻轻划过那冰凉顺滑的锦缎,“她帮我,是因为嬛儿与她交好,她需要一个盟友。”
“她帮嬛儿,是因为莞莞能帮她对付年答应,能稳固她在宫中的地位。”
她抬起眼,直视着采月。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像在下棋,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落子无悔,必有所图。”
“这宫里的人,在她眼里,怕都只是一枚枚有用的棋子。”
她的手指停在锦缎上,语气比夜风更冷。
“这料子,看着是贺礼,可与敬妃、祥贵人那里的有什么分别?不过是广撒网,告诉所有人,我们这些人,都承了她的情,上了她的船。”
“我沈眉庄,”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不屑于做别人棋盘上的子。”
这番话让采月脸色煞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小主!这话可千万不能让外人听了去!”
她膝行两步,仰头看着沈眉庄,眼圈瞬间就红了。
“小主,您这真是钻牛角尖了!奴婢愚钝,想不了那么深。奴婢只知道,当初咱们最难的时候,是她伸了手。如今莞嫔小主最急的时候,也是她出了力。”
“旁的人情冷暖,咱们都瞧在眼里。您就别管她图什么了,只问她帮没帮,不就行了?”
“这送上门的恩典,是雪中送炭也好,是烫手烙铁也罢,咱们接着,总比冻死在外面强啊!”
这番粗陋又直白的话,没有半分文雅,却像一记无形的重拳,狠狠击中了沈眉庄的肺腑。
是啊,管她图什么呢?
在这深宫里,谁做事又不图点什么?
自己这份所谓的清高,又能值几两银子?
她看着跪在地上苦苦相劝的采月,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
温宜公主的小手被音袖牵着,一摇一摆地回了启祥宫。
殿门开启。
一股熟悉的暖香扑面而来。
安神香混着药草的气息。
这是曹琴默的味道。
也是温宜离宫数月,夜夜梦回的味道。
曹琴默正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个虎头帽的雏形,针却悬在半空,眼神没有落点,不知飘去了何处。
“母妃!”
温宜这一声清脆的呼喊,像一枚石子砸破了死寂的池水,瞬间将曹琴默的神思拽了回来。
她挣开音袖的手,跌跌撞撞地扑进母亲怀里,像只终于归巢的乳燕。
曹琴默手里的针线活计散落一地,浑然不觉。
她的指尖都在颤抖,却用尽全力搂紧女儿,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奶香的柔软发间。
贪婪地呼吸着。
那颗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腔子里,沉甸甸的,踏实了。
为了这一刻,她向养心殿递了多少密报,出卖了年世兰,又在不经意间,点出皇后的手脚。
她把自己活成皇帝最忠诚、最有用的一条狗,才终于把女儿从敬妃手里换了回来。
“玩得高兴吗?”
曹琴默抬起头,脸上是温宜最熟悉的慈爱笑容,声音里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
“高兴!音袖姐姐带我看了好多新奇玩意儿。”温宜仰着小脸,一五一十地汇报。
音袖垂首立在一旁,嘴角噙着笑,一如既往的恭顺。
“公主在咸福宫时常念叨娘娘,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曹琴默的目光落在音袖那张脸上,那张她看了十年,熟悉到闭上眼都能描摹出的脸。
她曾以为,音袖是这吃人的宫里,她唯一能交托后背的人。
直到那日赏花宴,懿妃孙妙青端着茶盏,一句轻飘飘的话钻进她耳朵。
“姐姐身边的旧人,倒是对养心殿的规矩比启祥宫还熟。”
那句话,当时听来寻常。
事后细品,却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这才把所有事情串了起来——为何皇上总能提前洞悉她的盘算,为何当初那么顺水推舟地就把温宜送去了咸福宫。
原来她最贴心的影子,是皇帝早就钉在她枕边的眼睛。
曹琴默的指尖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旋即稳稳地抚上温宜的鬓角。
她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反而像往常一样,对音袖招了招手,语气亲昵。
“音袖,这段日子你在咸福宫照看公主,辛苦了。我让内务府刚送来的那对金绞丝镯子,你去拿了戴吧,是你该得的。”
音袖忙跪下谢恩:“伺候公主是奴婢的本分,娘娘厚赏,奴婢愧不敢当。”
“你我之间,还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曹琴 默嗔怪着,亲自伸手虚扶了一把,指尖却并未碰到她的手臂。
晚膳时分,苏培盛竟亲自提着食盒来了,满脸的褶子都透着养心殿的暖气,说是御膳房新做的牛乳糕,皇上特意赏给温宜公主尝鲜。
“皇上说了,温宜公主如今回了生母身边,定要好生将养。”
苏培盛那双精明的眼睛,不着痕迹地扫过音袖。
点心是给温宜的。
话,却是说给她这个额娘听的。
曹琴默的心脏像是被浸在腊月的井水里,面上却是一片受宠若惊的滚烫。
“臣妾叩谢皇上隆恩。”
苏培盛走后,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音袖凑了上来,熟稔地为曹琴默捶着肩,低声试探:
“娘娘,如今您立了大功,公主也回来了。只是奴婢听说,懿妃娘娘最近和莞嫔走得近,咱们是不是也该早做打算……”
曹琴默闭着眼,感受着肩上那熟悉的力道。
这双手,曾为她描眉梳发。
也曾将她的一言一行,都写成密报送去了御前。
她没有流露丝毫算计,反而长长叹了口气,满是倦怠和认命。
“懿妃和莞嫔都是皇上的心尖子,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比?如今我只要温宜平安,旁的事,随她们去吧。音袖,往后咱们在宫里,更要谨言慎行,别给皇上添乱,明白吗?”
音袖的手微微一顿,继而更轻柔地捶打起来。
“娘娘圣明,皇上最喜欢的,便是娘娘这份安分。”
曹琴默听着“安分”二字,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知道,今晚,音袖就会把这段对话原封不动地传到皇上耳中。
皇上会看到一个历经波折后,只想守着女儿过安稳日子的、毫无威胁的襄嫔。
这根钉子,她绝不会拔。
拔了,溅自己一身血不说,还会让皇上疑心。
留着它。
它既是通往御前的“梯子”,也是护着温宜的“盾牌”。
它不仅是皇上监视自己的眼睛,更是自己向皇上输诚的嘴。
她要借音袖的嘴,把自己想让皇上看到的“真心”,一点一点喂到皇上心里去。
“音袖,”曹琴默轻声吩咐,语气里满是全心的依赖,“明日去养心殿谢恩,你替我选件素净些的衣裳。皇上不喜奢靡,你最懂我的心思,也最懂皇上的心思。”
“是,奴婢一定帮娘娘打点妥当。”
音袖恭敬地应下。
曹琴默在心里冷笑。
她要亲手将这枚棋子摆到皇上的棋盘上,让他看清楚。
她曹琴默,不仅是个合格的告密者,更是一个懂得分寸、甘愿在他眼皮子底下活命的聪明人。
在这宫里,想活,就得先让上面的人放心。
曹琴默果然换上了音袖为她挑选的那身月白色宫装。
领口与袖边,只用银线勾勒出几朵素雅的兰草。
发间也仅一支成色平平的白玉簪。
这一身装扮,既全了嫔妃的体面,又透着一股子洗尽铅华的素净和安分。
她跪在养心殿冰冷的金砖上,姿态恭敬到了骨子里。
身后半步,音袖垂首而立,像一道没有生气的影子。
“臣妾谢皇上天恩,容温宜回到臣妾身边。”
曹琴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磨出的沙哑,像是大病初愈的虚弱,又像是喜极而泣后的倦怠。
御案后,皇帝的头并未抬起。
他只从喉咙里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成了殿内唯一的声响,也成了最沉重的刑具。
这是无声的碾压,是天子独有的酷刑。
曹琴默的背脊挺得笔直,却又显出一种驯服的弧度,她不言不动,安静地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或许有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皇帝终于搁下笔。
他端起茶盏,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器物。
“起来吧。”
“朕说过,你是温宜的生母,朕不会亏待你们母女。”
“皇上隆恩,臣妾铭感五内。”曹琴默谢恩起身,姿态愈发谦卑。
皇帝的指节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听苏培盛说,你近来只想守着温宜,不问旁事?”
那目光沉沉压下,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她心底最深的算计。
来了。
曹琴默心头一跳,知道真正的考验到了。
她猛地抬头,眼眶已然泛红。
泪意在眼底翻涌,却被她死死压住,没有落下一滴。
那副模样,是恰到好处的委屈,更是淬了火的坚韧。
“回皇上的话,臣妾先前是猪油蒙了心,被蛊惑,做了许多错事,险些害了温宜,更让皇上烦心。”
“如今臣妾只想日夜在佛前祷告,求菩萨保佑皇上圣体安康,保佑温宜能平安长大,臣妾……于愿足矣。”
她没有辩解一个字,将所有罪责都背负在自己身上。
皇帝要的,就是这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臣服。
果然,他脸上的冰霜融化了几分。
“你能这么想,很好。”他点了点头,语气里终于带了些嘉许,“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往后就在宫里好生教养温宜,别再掺和那些是是非非。”
这话是安抚,也是最后的警告。
曹琴默深深福身,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臣妾谨遵皇上教诲。”
她看见,皇帝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在音袖身上,极快地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曹琴默捕捉到了。
皇帝,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被他牢牢捏在掌心,连枕边人都被他掌控的、再无威胁的襄嫔。
“苏培盛。”皇帝扬声。
“奴才在。”苏培盛躬着身子进来。
“去库房里取那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赏给襄嫔,就当是给温宜的压箱礼。”
这赏赐,重得烫手。
曹琴默脸上立刻漫上惊恐与狂喜交织的神色,连滚带爬地跪下谢恩。
直到走出养心殿,午后的暖阳照在身上,她才惊觉后背一片湿冷,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亦步亦趋的音袖。
音袖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关切地问:“娘娘,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传轿撵?”
“不必了。”
曹琴 默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弧。
“走走吧,吹吹风,人也清醒些。”
清醒地知道,今日这步棋,她走对了。
这根钉子,只要用得好,就不再是扎进肉里的刺。
它是她献给帝王的一份赤胆忠心。
是护着她和温宜的金钟罩。
***
与此同时,碎玉轩。
甄嬛的手指攥着那封家信,骨节处因用力而透出一种青灰,像久不见天日的苔。
信是母亲写的。
满篇不见一个“苦”字,可那墨迹晕染处,分明是血泪。
父亲的案子,非但没有转机,反倒被有心人从陈年旧档里,刨出了更多所谓的“罪证”,桩桩件件,都指向结党营私的死路。
“流珠。”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风中断了线的风筝。
“把门关严实,谁也别放进来。”
流珠看她那张脸白得吓人,心里咯噔一下,半个字不敢多问,赶紧转身去关门落锁,殿内瞬间暗了下来,只余一豆烛火。
片刻后,流珠端着一碗燕窝进来,手都在抖:“小主,您……您好歹用一些吧,身子要紧……”
甄嬛没应声。
她缓缓起身,将那封薄薄的信纸,凑近了烛台。
火苗子“呼”地一下窜上来,像条贪婪的火舌,瞬间舔上了纸张的边缘,将那些令人绝望的字句,一点点吞噬,烧成卷曲的灰烬。
那簇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黑沉沉的瞳仁里,明明在跳动,却没有半分暖意。
是冷的,是决绝的。
“年答应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流珠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流珠怔了半晌,才磕磕巴巴地回:“听、听说老实了不少,整日待在翊坤宫抄经,说是……要为皇上祈福。”
“祈福?”
甄嬛唇边扯开一个弧度,里面全是讥诮。
“我看她是怕端妃姐姐的冤魂,夜夜去敲她翊坤宫的门!”
端妃的死,是她心头一根拔不出的倒刺。
父亲的危局,更让她看清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皇帝的宠爱是什么?是镜花水月,是锦上添花,唯独不是能救命的雪中送炭。
那个男人,靠不住。
皇后呢?看似慈和,可那份慈和,是用来装点她母仪天下的门面,绝不会为了她区区甄家,去得罪满朝文武。
她能靠谁?
只有自己。
也只能是自己。
“佩儿。”
甄嬛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冬日的井水里捞出来的。
“备轿,去启祥宫。”
“就说我有些日子没见温宜公主,心里实在挂念。”
流珠大惊失色,差点把手里的燕窝给打了:“小主!眼下老爷在牢里生死未卜,您不去求皇上,怎么反倒要去见襄嫔?这、这万万不妥啊!”
“就是要在这个时候去。”
甄嬛的目光穿透了殿宇的重重阻隔,冷冽地望向启祥宫的方向。
“此时去养心殿哭求,只会让皇上觉得我甄家不知轻重,恃宠而骄,正好触了他的逆鳞。”
她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盘棋,已经下到了死局。想破局,就不能走寻常路。”
“有些事,只有曹琴默那种在刀尖上舔过血,在人心鬼蜮里钻营出来的人,才懂得怎么做。”
“她,就是我破局的刀。”
*****
启祥宫那场赏赐,像一滴滚油落进静水,看不见波澜,底下却已然炸开了锅。
孙妙青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慢条斯理地剥着一粒玉色葡萄的皮,晶莹的汁水沾了满指,她却不急着送入口中,只是那么晾着。
殿外日光晃眼,殿内却因着这份静,透出几分阴凉。
“娘娘,有信儿了。”
青珊的脚步碎而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莞嫔的轿子,往启祥宫去了。”
“哦?”
孙妙青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那剥好的葡萄丢进嘴里。
汁液清甜,却甜得有些发腻,一直腻到了心底。
“算算日子,甄家那封催命符,也该递到她手上了。”
青珊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怎么也想不明白:“莞嫔娘娘眼下不去养心殿求皇上开恩,去找襄嫔……那有什么用处?”
“求皇上?”
孙妙青发出一声轻嗤,带着点看傻子似的怜悯。
“她还没蠢到那份上。君王的枕边风,吹得好是情趣,吹得不好,就是催命符。为了娘家求情,是把刀递到皇上手里,求着他砍自己一刀。”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神飘向了启祥宫的方向。
那儿,正上演着一出顶顶可笑的对手戏。
“她去找曹琴默,不过是病急乱投医。”
“她以为,曹琴默手里还捏着年家和鄂敏勾结的旧账。”
“她以为,凭着自己如今的圣宠,只要把年答应彻底踩死,就能让她爹官复原职。”
孙妙青坐直了身子,将剩下的葡萄一颗颗丢进琉璃盏里,叮叮当当,像是敲着谁的丧钟。
“天真。”
“她压根不知道,曹琴默献给皇上的投名状,是她自己的命。你觉得,皇上会允许一个连枕边话都有人监听的女人,私藏前朝党争的把柄?”
“那些东西,怕是早在温宜公主回到启祥宫的那天晚上,就全须全尾地躺进了养心殿 。”
青珊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牙关都有些发颤。
“那……那莞嫔岂不是自投罗网,白跑一趟?”
“不,不止是白跑一趟。”
孙妙青摇了摇头,起身踱到妆台前,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在鬓边比了比,镜中人眉眼清明,却映着一丝看透全局的漠然。
“她太想当然了。”
孙妙青放下步摇,声音陡然转冷。
“扳倒一个失宠的年答应,就想让鄂敏伤筋动骨? ”
“一个年答应的分量……还远远不够。”
“可一个为了救父,敢拿皇嗣当赌注的莞嫔……”
孙妙青顿住,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露出一个堪称愉悦的笑。
“分量就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