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视频通话戛然而止。
屏幕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像一块被强行塞进办公室的墓碑。那张定格的全家福照片,明明已经消失,却仿佛用滚烫的烙铁,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残影。
照片上,父亲憨厚的笑容,母亲眼角的皱纹,还有那个被包裹在襁褓里,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小小生命……每一个细节,都曾是丁凡内心最柔软的港湾,此刻却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神经。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电脑主机风扇的嗡鸣声,此刻听来也像是来自深渊的嘲弄。
高建军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办了一辈子案子,见过贪婪,见过凶残,却从未见过如此赤裸裸、毫无人性的邪恶。
这已经不是威胁,这是宣战。对一个办案人员的家人宣战,这是践踏了所有底线。
秦岚站在原地,像一尊冰雕。但如果离得近,就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同样紧紧攥着,指甲深陷进掌心。她身后的技术人员脸色煞白,手指在键盘上僵硬地敲击着,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屏幕上跳出的“追踪失败”的红色字样。
源头,遍布全球。
丁凡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片漆黑的屏幕,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倒影。那只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森然的白色,青筋在手背上虬结,像一条条盘踞的怒龙。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畜生!!”
高建军终于从那股窒息感中挣脱出来,一声怒吼,打破了办公室的死寂。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厚实的实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无法无天!丧心病狂!!”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秦岚同志!立刻!马上!启动最高级别的证人保护程序!不,是家属保护!派一个连的兵力过去!把他的家人接到京城!接到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岚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那片漆黑的屏幕上,声音却冷得像冰。“命令已经下达了。在我看到那张照片的第一秒。”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一个连。是‘龙鳞’特勤小组。他们会在二十分钟内,接管丁凡同志家人的全部安保工作。”
高建军愣了一下。“龙鳞”小组,那是她这个部门里最精锐、最神秘的力量,专门负责处理最高级别的威胁。动用他们,意味着事态已经严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王建国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脸色铁青,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丁凡身边,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丁凡。”王建国只叫了他的名字,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两个字里沉甸甸的力量。
丁凡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那只紧握的拳头。掌心,是几个深陷的、带着血痕的月牙印。
他转过身,看向一脸关切的王建国和高建军,又看了看神情冷峻的秦岚。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那份超乎年龄的冷静似乎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但他的眼睛,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丁凡,眼神是清澈的、锐利的,像一把能划开一切伪装的手术刀。那么此刻,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像一口幽深的古井,井底盘踞着千年不化的寒冰。
“他错了。”丁凡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什么?”高建军没听明白。
“吴承德,或者说他背后的‘辛迪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丁凡的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不该用我的家人来威胁我。”
“这不是一句狠话,这是一个事实判断。”丁凡的目光扫过众人,“到目前为止,我们和他们的斗争,本质上是一场政治博弈,一场棋局。下棋,就要讲规则,有输有赢,有妥协,有交换。哪怕是掀了棋盘,也终究是在棋盘的范围内。”
“但是现在,”他的嘴角,牵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他亲手把这场棋局,变成了一场街头斗殴。”
“下棋,有棋品,有底线。而街头斗殴,没有。”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听懂了丁凡的意思。当对手抛弃了所有规则,选择用最卑劣的手段攻击你最珍视的东西时,你唯一的选择,就是用更没有底线的方式,将他彻底碾碎。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之前那股喧嚣的舆论风暴,以一种更猛烈的方式,席卷了整个网络。
国家电视台那条简短的快讯,只是一个开始。
当晚八点,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的官方网站,发布了一篇名为《刮骨疗毒,绝不姑息——坚决清除党内政治生态的“病毒源”》的评论员文章。
文章以前所未有的严厉措辞,痛斥了陈建国、刘振华等人组成的“政治团伙”,指出他们早已不是单纯的经济腐败,而是形成了“系统性、塌方式”的腐败,严重破坏了党内的政治生态,甚至妄图动摇国本。
文章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在反腐败的战场上,没有‘丹书铁券’,也没有‘铁帽子王’。反腐斗争,已经进入深水区,再无禁区!”
“深水区”、“无禁区”!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炸响在所有关注时局的人耳边。
无数媒体开始连夜解读,无数专家学者被从被窝里挖出来接受采访。所有人都意识到,中国的反腐败斗争,已经翻开了全新的一页。过去那种“刑不上大夫”的潜规则,那种对退休高官的“既往不咎”,被彻底打破。
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触及灵魂深处的自我革命,开始了。
京城的一家小酒馆里,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正对着手机屏幕,议论纷纷。
“我靠,这回是动真格的了!一次性拿下五个副国级待遇的‘老领导’,建国以来头一遭吧?”
“何止啊!你没看那篇文章的措辞吗?‘政治团伙’、‘动摇国本’,这都快赶上谋反了!”
“我就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案子,能把这帮‘太上皇’一锅端了?这得是多大的能量啊!”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小老百姓没关系。来来来,喝酒喝酒!就冲这事,今天也得加个菜!”
他们不知道,那个他们口中能量通天的“案子”,此刻正汇聚于一间小小的办公室,而引发这一切风暴的核心人物,正在面临一场足以摧毁他意志的个人战争。
办公室里,王建国看着丁凡,沉声说道:“上面的意思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和你家人的安全。同时,也希望你不要被这些盘外招影响,继续协助专案组,把这个案子查到底。”
“影响?”丁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王书记,您错了。我不会被影响,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案子的一部分。而且,是最核心的部分。”
他转头看向秦岚:“我拒绝被动的保护。”
秦岚眉头一蹙:“这是命令。”
“被动的保护,永远都会有漏洞。你不可能防住一个处心积虑的疯子所有的手段。”丁凡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在他们策划下一次行动之前,把他们的刀,插进他们自己的心脏里。”
高建军急道:“可我们现在连吴承德在哪都不知道!怎么进攻?”
“他会留下痕迹的。”丁凡走到那台漆黑的电脑前,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冰凉的屏幕,“他以为用我家人的照片,可以让我恐惧,让我方寸大乱。但他不知道,他同时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秦岚问。
“一个坐标。”
丁凡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看到了那个隐藏在世界某个角落的实验室,看到了那个穿着白大褂的魔鬼。
“他用那段视频,向我展示了他的‘作品’,展示了他的实验室,展示了他的成果。这是炫耀,也是挑衅。而一个喜欢炫耀的人,一定会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下签名。”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秦岚。
“我需要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那家被瞒报的南陵市矿山,所有遇难和失踪的矿工名单。那个被开除,后来又被灭口的矿山安全员,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和通讯记录。还有,赵启明、李建国、周远山,他们供述中提到过的,所有与‘奇美拉’计划有关,但我们还没来得及深入调查的,每一个活人的名单。”
丁凡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吴承德以为他在恐吓我。我要让他知道,他只是为我接下来的审判,提供了一份更详细的……被告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