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路程更加艰难。
黎明前的黑暗尚未褪去，队伍已经拔营出发。昨夜的短暂休息不足以恢复体力，反而让肌肉的酸痛更加明显。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薄霜。
格罗姆下令加快行进速度。根据后卫队伍传来的消息，追踪者的痕迹在夜间明显增多了，而且越来越近。不再是谨慎的侦察，更像是狼群在逐渐收紧包围圈。
“他们在逼我们。”格罗姆对身边的几个小队长说，声音低沉，“逼我们按照他们预想的路线走，逼我们进入他们选好的战场。”
“回声峡谷？”一个人类小队长问，脸色发白。
“十有八九。”格罗姆点头，“那里是最理想的伏击地点。两侧峭壁，中间窄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果我是黑暗议会，也会在那里等着我们。”
“那我们还去？”另一个矮人小队长忍不住问。
“我们没有选择。”格罗姆指向北方，“绕路需要更多时间，我们耗不起，而且绕路的区域同样可能被设伏。回声峡谷至少地形熟悉，艾莉丝和林风已经提前去探查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赶过去，在他们完成全面包围之前，冲过去！”
命令下达，队伍在沉默中加快了脚步。山路崎岖，晨露湿滑，不时有人摔倒，但立刻被旁边的人拉起，继续前进。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寂静。
夜羽走在队伍中段，努力跟上节奏。昨天从古树吸收的那点自然能量似乎让曦恢复了一丁点，她能感觉到心口的光雾比之前稍微明亮了一些，但仍然在沉睡。更让她在意的是，从清晨开始，她就隐隐有种心悸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她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不去胡思乱想，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如影随形。
上午时分，队伍进入了灰烬山脉的外围区域。植被变得更加稀疏，裸露的黑色岩石多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的气息。山路愈发陡峭，驮兽的负担成了严重的问题，队伍前进的速度不得不再次放缓。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侦察兵发回了紧急信号——发现战斗痕迹！
格罗姆立刻带着几个护卫和夜羽赶往前队。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他们看到了令人心沉的一幕。
两具尸体。穿着灰褐色的伪装服，是艾莉丝先锋小队的人！一个精灵游侠，一个矮人爆破手。精灵的喉咙被利刃割开，矮人则是胸口有一个焦黑的贯穿伤，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暗影能量的腐蚀痕迹。他们的装备被搜刮一空，周围有明显的激烈打斗和法术轰炸的痕迹。
“是伏击。”格罗姆蹲下身检查伤口，脸色铁青，“对手很专业，动作干净利落。精灵是被近身割喉，矮人则是被远程暗影法术狙杀。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警报。”
“艾莉丝他们……”夜羽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知道。”格罗姆站起身，环顾四周嶙峋的山石，“这里不是预设的警戒点，他们可能是派出的外围侦察哨，或者……是在被迫转移时遭遇了敌人。战斗规模不大，对手人数应该不多，但很强。”
他迅速做出决断：“队伍暂停前进，收缩防御！派出三支侦察小组，向前方、左翼、右翼扇形搜索，寻找更多痕迹或幸存者，但不要远离！其他人就地建立临时防线，快！”
命令迅速执行。疲惫的队伍爆发出最后的纪律性，战士们依托岩石和稀疏的树木构筑简易掩体，弓箭手和弩手占据高处，老弱妇孺被保护在中央。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每个人都握紧了武器，看向四周寂静而险恶的山林。
夜羽被安排在格罗姆身边相对安全的位置，但她无法平静。曦的意识似乎也感应到了紧张和死亡的气息，光雾微微波动，传递出不安的情绪。
‘曦？你醒了？’夜羽在心中尝试沟通。
‘……危险……很多……冰冷……’曦的意念断断续续，依旧虚弱，但比沉睡时清晰了一些，‘前面……峡谷……有……不好的东西……在等……’
峡谷？回声峡谷？曦能感觉到那么远？
‘是什么样的东西？’夜羽急切地问。
‘很多……硬的……会动的……还有……黑色的……光……很疼……’曦的意念中充满了厌恶和恐惧，显然对暗影能量记忆深刻。
这时，派出的侦察小组陆续返回，带来了更糟糕的消息。
左翼小组报告，在东北方向的山脊上发现了大规模人员活动的痕迹——不是小队，至少有数十人，而且有驮兽和重装备的印记，时间就在最近一两天。
右翼小组报告，发现了更多的战斗痕迹和两具穿着黑暗议会服饰的尸体，但同样也有一具先锋小队的人类侦察兵的尸体。战斗发生在一处隘口，似乎是先锋小队试图阻击追兵。
最让人心沉的是前方小组的报告：他们发现了艾莉丝留下的紧急标记——不是安全信号，而是代表“前方极度危险，勿入”的警戒标记，标记指向正是回声峡谷的方向。标记很新，不超过半天。而且，在标记附近，他们听到了峡谷方向传来的、隐约的爆炸声和法术轰鸣声。
艾莉丝和林风他们，可能已经在峡谷里和敌人交上火了，而且情况不妙！
格罗姆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敌人不仅预判了他们的路线，还提前部署了拦截力量，甚至可能已经和他们的先锋部队发生了激战。现在的情况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山脊可能还有埋伏。
“指挥官，我们怎么办？”一个人类老兵问道，声音干涩，“后退？还是绕路？”
“后退就是撞上后面的追兵，死路一条。”格罗姆摇头，“绕路……时间不够，敌人不会给我们机会。而且艾莉丝和林风还在峡谷里，我们不能丢下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周围一张张紧张、疲惫但依然信任地看着他的脸。“我们没有退路了。唯一的生机，就是冲过回声峡谷！艾莉丝和林风还在前面为我们战斗，我们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所有人听令！”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战锤敲击岩石：“抛弃所有非必要的物资！只带武器、弹药、一天的口粮和水！伤员集中，由梅莉娅和后卫队伍保护，走队伍最后！能战斗的，跟我到前面来！我们要像一把尖刀，捅穿峡谷里的埋伏，和先锋部队汇合，冲出去！”
抛弃物资，轻装突击！这是绝境中的赌博！
没有人反对。到了这个地步，犹豫就是死亡。人们迅速行动起来，将沉重的包裹、多余的器具、甚至一些较重的盔甲丢弃在一旁，只留下最核心的生存和战斗装备。气氛悲壮而决绝。
梅莉娅来到格罗姆面前，老法师的脸色同样凝重：“我会尽力维持保护结界，但面对大规模攻击，效果有限。峡谷里的敌人如果有法师，我的压力会很大。”
“尽力就好。”格罗姆拍了拍她的肩膀，“保护好伤员和你自己。如果我们冲过去了，会留下标记等你们。如果我们……失败了，你们想办法分散突围，能走多少走多少。”
梅莉娅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组织伤员队伍。
夜羽走到格罗姆面前：“我要跟你去前面。”
格罗姆皱眉：“你的任务是保护曦……”
“曦现在很虚弱，但她能感觉到峡谷里的危险。我跟在你身边，也许能提前预警。”夜羽坚持，眼神坚定，“而且，林风和艾莉丝在那里。我不能躲在这里等消息。”
格罗姆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重重一点头：“好！但跟紧我，别乱冲！你的短弩留着关键时刻用。”
一刻钟后，精简过的突击队伍集结完毕。大约一百二十人，都是还能战斗的精壮。格罗姆亲自带队，夜羽在他身侧稍后。队伍排成松散的突击阵型，向着回声峡谷的方向，开始加速前进。
抛弃了沉重负担，队伍的速度明显提升。但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前方的爆炸声和法术光芒越来越清晰，空气中开始飘来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地势逐渐收窄，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如同巨人的手掌缓缓合拢。他们已经进入了回声峡谷的前端。
峡谷入口处，景象触目惊心。
十几具尸体散落在乱石之间，有黑暗议会雇佣兵的，也有先锋小队成员的。岩石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箭矢钉入、以及法术灼烧焦黑的痕迹。一场激烈的阻击战显然刚刚在这里发生不久。
格罗姆示意队伍停下，派出一支小队上前仔细搜查。
“指挥官！这里有艾莉丝队长留下的标记！”一个侦察兵喊道。
格罗姆和夜羽立刻上前。在一块被炸塌了一半的巨石背面，用精灵语刻着一个简洁的符号，旁边还有几个箭头。
“他们冲进去了。”格罗姆解读着符号，“遭遇伏击，损失不小，但突破了第一道防线，向峡谷深处去了。敌人数量很多，至少有我们的两倍，而且有法师和重甲单位。箭头……指示了敌人防御相对薄弱的侧翼方向。”
他抬起头，看向幽深狭窄、仿佛巨兽食道般的峡谷深处。爆炸声和喊杀声从里面隐隐传来，在两侧岩壁间回荡，形成诡异的“回声”，难怪这里叫回声峡谷。
“他们没有选择固守入口，而是冲进去，是想打乱敌人的部署，为我们创造机会。”格罗姆判断，“但这也意味着，他们被拖在峡谷里面了。我们必须尽快接应他们。”
他转身面对突击队伍，声音在峡谷入口回荡：“兄弟们！我们的战友就在里面，正在和数倍的敌人血战！他们没有后退，为我们开路！现在，轮到我们了！跟我冲进去，撕开敌人的防线，把我们的兄弟姐妹带出来！然后一起冲过这个鬼地方！为了银月哨岗！为了死去的和活着的！”
“为了银月哨岗！”低沉的吼声从一百多人喉咙里迸发出来，虽然疲惫，却充满决绝的斗志。
“突击阵型！跟我来！”格罗姆举起战锤，率先冲入了幽暗的峡谷！
队伍如同决堤的洪水，紧跟而入！
峡谷内部比外面更加阴暗。高耸的岩壁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一线天光从头顶狭窄的缝隙中漏下。道路崎岖不平，布满碎石，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和无数天然的岩缝、洞穴，都是绝佳的伏击点。
刚进入不到两百米，伏击就来了！
左侧岩壁上，十几支弩箭呼啸着射下！同时，右侧几个岩洞里喷吐出炽热的火球和酸液！
“举盾！散开！”格罗姆怒吼。
训练有素的战士们立刻举起随身携带的简易木盾或依托岩石躲避。弩箭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火球和酸液在人群中炸开，顿时传来几声惨叫！
“弓箭手！压制左侧岩壁！其他人，跟我冲右侧岩洞！”格罗姆身先士卒，顶着箭矢和法术，冲向右侧喷吐火球的岩洞！战锤挥舞，将一块挡路的巨石砸得粉碎！
夜羽紧跟在他身后，短弩抬起，瞄准岩洞阴影中一个正在吟唱的身影，扣动扳机！弩箭离弦，没入阴影，传来一声闷哼，法术吟唱中断。
突击队伍爆发出凶悍的战力，瞬间冲垮了右侧岩洞的伏击点，将里面的几个黑暗议会法师和弩手砍翻在地。但左侧岩壁的弩箭压制依然凶猛，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不能停！继续冲！”格罗姆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指着峡谷前方火光和厮杀声最密集的方向，“艾莉丝和林风就在前面！冲过去！”
队伍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子，在狭窄的峡谷中艰难而坚决地向前推进。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伏击从四面八方而来，岩壁上，岩缝里，甚至头顶。敌人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其熟悉，布置了层层拦截。
夜羽的心脏狂跳，短弩的箭矢已经射空，她拔出了匕首，紧紧跟在格罗姆侧后方，警惕着任何可能袭来的危险。曦的意识在她心口剧烈波动，传递着强烈的危机感和对周围暗影能量的厌恶。
‘很多……很多……上面……左边……小心！’曦的预警突然变得尖锐！
夜羽几乎本能地向后仰倒！一道黑影从她头顶的岩缝中悄无声息地扑下，利爪擦着她的鼻尖划过！是“剔骨者”！
格罗姆反应极快，战锤回扫，狠狠砸在“剔骨者”的腰侧，将其打飞出去！但那怪物在空中扭转身形，四肢抓住岩壁，再次扑下！
同时，更多的“剔骨者”从各个隐蔽的角落窜出，扑向队伍！它们的目标明确——格罗姆和夜羽！
“保护指挥官！”战士们怒吼着，用身体和武器挡住这些金属怪物。但“剔骨者”的装甲太硬，普通攻击很难奏效，瞬间又有几个战士倒下。
夜羽看着扑向自己的两只“剔骨者”，心中惊骇，但曦的愤怒情绪如同火焰般燃烧起来！她不再犹豫，集中精神，引导着曦那虽然微弱但极其排斥暗影能量的本能，将一股混合着自己意志的“驱散”波动，狠狠推向那两只怪物！
“滚开！”
无形的波动扫过，“剔骨者”的动作明显一滞，金属头罩下的红光闪烁不定，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干扰。虽然只是一瞬，但足以让旁边的战士抓住机会，斧头和长矛狠狠刺入它们的关节缝隙！
解决掉身边的威胁，夜羽喘息着看向前方。格罗姆已经带着主力冲开了一个缺口，前方百米处，火光冲天，厮杀声震耳欲聋！那里正是战场的中心！
她看到了林风！
盗贼的身影在一群敌人中穿梭，双匕带起道道血光，但动作明显不如平时流畅，左肩的伤口显然影响了他。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先锋小队的战士，背靠着一处突出的岩壁，陷入重围。而更远处，艾莉丝的身影在岩壁上方若隐若现，长弓每一次鸣响，都有一名敌人倒下，但她也被几个灵活的敌人缠住，无法支援下方。
包围他们的敌人，至少有七八十人！穿着统一的深色皮甲，装备精良，配合默契，正是“灰烬之手”佣兵团的主力！而且，在敌人后方，夜羽看到了那个红袍法师！他站在一处较高的岩石上，法杖挥舞，不断释放着削弱法术和暗影箭，给林风他们造成巨大压力。
“格罗姆！林风他们在那边！”夜羽指着前方喊道。
格罗姆也看到了，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全体都有！目标正前方！凿穿他们！救出我们的兄弟！杀——！”
“杀——！”
绝境中的突击队伍爆发出最后的、疯狂的力量，如同受伤的猛兽，狠狠撞向了“灰烬之手”佣兵团的侧翼！
回声峡谷最惨烈的战斗，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