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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1章 不负流年不负心
    这是她们第三次对词了。

    风里都裹着甜软的花香,梁家后院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嫣红堆了半院,风一吹便落得满地碎雪。可正屋花厅里,气氛却半点不轻松,连窗棂外漏进来的暖阳,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纱罩住,温温淡淡,落不到人心底去。

    墨兰端端正正坐在上首的梨花木太师椅里,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褙子,衬得她眉眼清润,气质沉静。她手里捧着一盏白瓷暗花的茶盏,盏沿微凉,茶水早已凉透,碧沉沉的茶叶沉在杯底,半点热气也无。她却没有要换一盏的意思,只指尖轻轻抵着温润的瓷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盏沿,动作轻缓,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沉稳。这三天,她便是以这样的姿态,陪着如兰和喜姐儿,一遍又一遍地打磨说辞,抠着每一个字眼,每一处细节,半点疏漏都不肯留。

    下首的椅子上,如兰歪歪斜斜地靠着。她穿着一身鲜亮的桃红罗裙,裙摆扫过地面,二郎腿跷得高高的,鞋尖轻轻晃着,脸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懒模样,仿佛眼前这桩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于她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可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她那看似放松的手指,正一下下轻轻敲着梨花木扶手,哒,哒,哒,节奏均匀,像是在给心里紧绷的弦打着拍子,那点故作的散漫底下,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毕竟,这不是寻常的串供。这是要把三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离散,揉成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说给京城所有的眼睛听,说给那些藏在暗处的耳目听,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屋子中央,喜姐儿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布裙,料子不算华贵,却干净挺括,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株扎根在土里的小青竹,不卑不亢。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眉眼弯弯,看着温顺又乖巧。这三天,她已经把这个姿势站习惯了,从最初的局促不安,到如今的从容淡定,她把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表情,都刻进了骨子里。

    花厅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海棠的簌簌声,轻轻飘进来。

    墨兰终于停下转茶盏的手,抬眼看向两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玉石落盘,清亮有力:“行,从头来一遍。这是最后一遍,说完便定了,再不能改。如兰,你先说。”

    如兰闻言,立刻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她猛地放下跷着的腿,腰身一挺,坐得端端正正,连脸上的笑意都收了几分,清了清嗓子,眼神认真地看向墨兰,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清楚。

    “我接到信,说你在扬州发现了喜姐儿。”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下去的激动,是久别寻回亲女的母亲该有的情绪,“我一得到消息,立刻就从苏州赶过来了。一路上马不停蹄,换马不换人,恨不得插双翅膀直接飞到扬州来,半刻都不敢耽误。”

    墨兰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分析:“时间对得上。从苏州到扬州,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三天恰好能到。这个说辞,合情合理,旁人挑不出错处。”

    如兰得了肯定,心里松了半口气,继续往下说,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失而复得的哽咽:“我风尘仆仆赶到扬州梁府的时候,你已经把人接回府里安顿好了。我一进门,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我的喜姐儿,是我丢了三年的闺女!可她那时候,满眼陌生,根本不认识我这个当娘的。”

    说到这里,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转向站在屋子中央的喜姐儿,眼底的疼惜毫不作假。

    喜姐儿立刻稳稳接住话头,声音轻柔,却条理分明:“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姨母,也不认识娘。姨母把我留在府里,没有逼我,也没有吓我,只是天天陪着我说话,跟我讲从前家里的事,讲娘的脾气,讲小时候的趣事。就这样说了三天,我脑子里模模糊糊的记忆,慢慢清晰了一些,想起了不少事情。”

    “想起来什么?”墨兰适时追问,语气平淡,像是在核对一份早已备好的卷宗。

    喜姐儿垂眸想了想,再抬眼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恍然,缓缓说道:“想起来我叫喜姐儿,想起来我娘是如兰,想起来疼我的姨母是墨兰。模模糊糊的,还想起来……我好像去过很远很远的西北,那里风很大,天很蓝,到处都是黄沙和草原。”

    墨兰轻轻点头,接过话头,把最关键的一段空白补得严丝合缝:“记不清楚的那部分,就是你被赵将军救下之后的事。那时候你受了重伤,惊吓过度,失了记忆,什么人都不记得,什么事都想不起来。赵将军心善,便把你带去了西北,留在身边照料。”

    如兰在一旁听得认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插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赵将军带你去西北的故事?你再跟我仔细说一遍,我怕待会儿记混了,万一有人问起,答不上来就糟了。”

    喜姐儿半点不慌,耐心十足地解释,语气平稳,没有半分破绽:“赵将军是苏州赵家的三公子,如今在西北军中任职,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将军。当年我在京城附近落难,就是他救了我,一照顾便是整整三年。也是他心细,见我日日惦记着身世,今年才托了各路朋友,四处帮我打听家人的下落。”

    “查身世?”墨兰又问,语气依旧平静。

    喜姐儿点头,对答如流:“是。那三年里,我浑浑噩噩,只牢牢记得‘喜姐儿’这一个名字,连自己是谁,家在哪里,都一无所知。赵将军心疼我,便四处托人打探,今年赵将军便安排我来苏州办事,让我顺路打听自己的身世。”

    “办的什么事?”墨兰的问题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像是在替所有潜在的盘问者,拷问每一个细节。

    “送一批货。”喜姐儿没有丝毫迟疑,回答得干脆利落,“赵家在西北做着皮毛生意,规模不小,便让我顺路押一批上好的皮毛去苏州,给赵老太太过寿。等办完了正事,我想着反正都到了江南,离扬州这么近,早就听说扬州繁华热闹,街市林立,便想着过来逛一逛,散散心。”

    如兰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一手撑着下巴,忽然眼睛一亮,想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衔接点,连忙问道:“那你说说,你怎么逛着逛着,就被墨兰的人给发现了?这一段最是关键,可不能出岔子。”

    喜姐儿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自然是姨母的人眼睛尖。那日我在东市的绸缎铺子挑料子,被梁府一个常年出门采买的周妈妈看见了。周妈妈跟着姨母多年,眼亮心细,一见我便说,这姑娘生得跟当年丢了的喜姐儿一模一样。她不敢耽搁,立刻跑回府里告诉了姨母。姨母心疼我,当即派人在扬州街头四处寻找,一连找了三天,终于把我找到了。”

    墨兰适时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寻回晚辈的庆幸:“我让人去请你的时候,你还一脸茫然,站在街头懵懵懂懂,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上前说我是你姨母,你更是满脸疑惑,模样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如兰一听,想象着那画面,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拍着扶手,一手捂着肚子:“哎哟,这画面,想想就有意思!我的傻闺女,居然连亲姨母都认不出来了!”

    喜姐儿也跟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气氛一时轻松了不少。可笑着笑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忐忑与不安。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墨兰和如兰,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娘,姨母,你们说……我们这个说法,真的能行吗?真的不会被人看穿吗?”

    一句话,让花厅里刚刚升起的轻松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如兰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墨兰也收起了眼中的浅淡笑意,垂眸沉默了片刻。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棠花瓣飘落的声音,三个人各怀心事,连呼吸都放轻了。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是温暖的春日,却让人觉得心底沉甸甸的。

    过了几息,墨兰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喜姐儿身上,声音沉稳而有力:“细节我们已经磨了三遍,挑不出错。但我只问你一句——赵将军那边,你能完全对上吗?若是有人去西北查,去苏州查,他的口径,能与你丝毫不差吗?”

    喜姐儿没有半分犹豫,用力点头,眼神笃定:“能。”

    “苏州赵家那边呢?”墨兰继续追问,“府里的下人,铺面的掌柜,他们会不会看出端倪,会不会多嘴多舌?”

    “不会。”喜姐儿回答得干脆。

    墨兰微微颔首,又沉思片刻,继续抛出最细致的问题:“你从西北一路来苏州,走的是哪条路线?沿途可留下了什么痕迹?”

    “走的是官方官道,稳妥安全。”喜姐儿有条不紊地回答,“自西北出发,经兰州、西安、洛阳,一路南下,直抵苏州。这条路上,我在三四处驿站歇过脚,全都用了化名。即便有人顺着路线去查,也只能查到一个孤身赶路的年轻姑娘,平平常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化名叫什么?”

    “我用的王喜儿。”喜姐儿轻声道,“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名字,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墨兰彻底放下心来,转头看向如兰,目光温和:“你那边呢?京城的家事,文家的上下,都安顿好了?”

    如兰摊了摊手,一脸轻松,却又带着十足的把握:“我这边最简单。我就是接到墨兰的信,心急如焚赶来扬州寻回闺女。京城和文家,我早已安排妥当,昨天给老爷寄了亲笔信,说我寻回了失散三年的女儿,即刻便回,让他不必挂心。府里的下人,我也叮嘱过,只说姑娘失而复得,其余不多言。”

    墨兰看着她,又叮嘱了一句最关键的话:“你们明日一早就动身回家,回去之后,京城的亲戚故旧,官场内眷,必定会围着你们问东问西。问什么,怎么答,你们都想周全了吗?”

    如兰立刻笑了起来,露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拍着胸脯道:“早就想好了!谁问我,我都只说一句话——我闺女命大,被好心人救了,在外漂泊三年,如今平平安安回来了!至于具体细节?我就说我也说不清,孩子自己都记忆模糊,断断续续。他们要是敢追着问,我就直接怼回去:我闺女失而复得是天大的喜事,你揪着细节不放,是安的什么心?”

    墨兰被她这直白又泼辣的回答逗得忍不住弯了唇角,轻轻摇头:“你这性子,一辈子都改不了。不过也好,你这般直率,旁人反倒不会疑心,只当你是护女心切。”

    如兰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本来就是!我闺女回来了,比什么都重要!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嚼舌根,问东问西,那就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存心找不痛快!”

    喜姐儿站在一旁,看着亲娘这副泼辣又可爱的模样,眼眶忽然就热了。

    三年了。

    整整三年,她在西北的风沙里独自长大,没有亲人,没有依靠,夜里常常做梦,梦里全是这个爱说爱笑、天不怕地不怕的娘。梦见她叉着腰骂人,梦见她捧着点心笑,梦见她紧紧拉着自己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闺女别怕,娘在呢,娘永远护着你。”

    那些梦境,支撑着她熬过了无数个孤独的日夜。

    而现在,娘真的就在眼前,活生生,暖融融,伸手就能摸到。

    如兰一扭头,恰好看见闺女眼眶泛红,鼻尖微微发红,立刻慌了神,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喜姐儿面前,伸手捧着她的脸,紧张得声音都发颤。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刚才哪句话说错了,心里慌了?别怕别怕,有娘在,有姨母在,天塌下来都有我们扛着!”

    喜姐儿用力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落下来。她扬起脸,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声音轻轻的,却满是真挚。

    “没有。我什么事都没有。”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轻声说,“就是……突然很想娘。”

    如兰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儿,看着她眼底的思念与委屈,心里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软,疼得厉害。

    下一刻,她再也忍不住,伸出胳膊,一把将喜姐儿紧紧搂进怀里,抱得死紧,仿佛一松手,女儿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傻闺女,我的傻闺女啊……”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眼泪无声地落在喜姐儿的发顶,“娘也想你,娘想了你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没有一天不想的……”

    母女俩紧紧相拥,一个哽咽难言,一个泪流满面,花厅里弥漫着失而复得的温情。

    墨兰坐在上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打扰。

    她只是轻轻放下手里早已凉透的茶盏,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边。

    窗外,海棠开得轰轰烈烈,粉白的花瓣随风飞舞,日光暖融融地洒下来,给满院的花枝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风拂过她的发丝,带来淡淡的花香,墨兰望着窗外的景色,眼底一片温和。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回过头,看向相拥的母女,声音轻轻的,却依旧带着几分谨慎。

    “对了,我再问最后一句。那个赵将军,你确定……他绝不会反水,绝不会出卖你吗?”

    喜姐儿从如兰的怀里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不会。”她一字一句,说得无比笃定,“他对我很好,是这两年里,唯一待我真心的人。他说了,无论我这边需要什么,无论要帮我圆什么样的谎,他都会全力以赴,绝无半句推辞。”

    墨兰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孩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属于少女的羞涩与依赖,心里瞬间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好。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如兰松开喜姐儿,伸手胡乱抹了一把眼角的眼泪,又恢复了那副爽朗泼辣的模样,大手一挥,语气里满是痛快:“行!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天不亮,我们就动身回家!再也不耽搁,带着我的闺女,风风光光回家!”

    墨兰微微颔首,语气温柔:“马车我早已让人备好,是最稳当的车厢,铺着软褥,路上不会颠簸。路上吃的用的,换洗衣物,常备的药材,也全都备齐了,装了满满两车,足够你们一路舒舒服服回到京城。回去之后,记得差人送一封信来,报个平安,也好让我放心。”

    如兰连连应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认真地看向墨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你呢?墨兰,你这边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回京?不看看这个热闹。”

    墨兰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院外的铺面方向,语气平静:“我这边的生意铺子走不开,扬州的账目、生意、人情往来,都离不得人。等忙完这一阵,手头的事理顺了,我便动身去京城看你们,到时候,再好好陪着喜姐儿说说话。”

    如兰知道她的性子,决定了的事,便不会轻易更改,也不再多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松快了不少,一脸疲惫地说:“行了,大事已定,我这颗悬了三天的心,总算能放下了。这几天又是熬夜又是对词,可累死我了,我得回房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日一早赶路。”

    她说着,便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可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住,缓缓回过头。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眉眼明亮,她看着墨兰,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声音轻轻的,却格外真诚。

    “墨兰。”

    墨兰抬眼看向她。

    “谢了啊。”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藏着千言万语。

    谢她费心周旋,谢她全力庇护,谢她不顾风险,帮她们圆了这个天大的谎,让喜姐儿能够堂堂正正回家。

    墨兰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容温和,眉眼舒展:“谢什么谢,都是有孩子的人了”

    如兰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喜姐儿也慢慢站起身,走到墨兰面前,轻轻抬起胳膊,小心翼翼地抱了抱她,声音软乎乎的,满是感激:“姨母,谢谢您。谢谢您护着我,护着我娘。”

    墨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慈爱:“去吧,好好陪着你娘,明日一路平安。回到京城,便是真正的团圆了。”

    喜姐儿用力点头,抹了抹眼角,转身跟着如兰的脚步,走了出去。

    花厅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墨兰独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海棠树。

    一瓣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摇摇,在空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窗台上,柔软而安静。她伸出指尖,轻轻拈起那瓣粉白的花,放在鼻尖轻嗅,花香清浅,沁人心脾。看了片刻,她又轻轻将花瓣放回窗台,动作温柔。

    门外,很快传来了如兰爽朗的大嗓门,隔着一段距离,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喜姐儿!快来!喜鹊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玫瑰糕、松子酥,快尝尝!”

    紧接着,便是喜姐儿轻快的笑声,轻轻的,甜甜的,带着久违的放松与安心,像春风一样,飘进花厅里。

    墨兰站在窗边,听着那母女俩的说笑声,嘴角不由自主地慢慢弯了起来,眼底盛满了温柔。

    风又起了,卷着枝头开得正盛的海棠花,簌簌落下。几瓣粉白柔软的花瓣,轻轻飘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沾了淡淡的香。她垂着眼,没有抬手拂去,就那样任由花瓣安安静静地贴着绸缎,像是留住这几日短暂的热闹,也像是任由纷乱的思绪,随着落花一起浮浮沉沉。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风吹乱的丝线,理不出半点头绪。一会儿是如兰那爽朗泼辣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喊着喜姐儿的名字,一会儿是喜姐儿红着眼眶,又哭又笑地抱着她道谢,那些温暖的、鲜活的画面,一帧一帧在眼前闪过。可晃着晃着,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远了,越过扬州的运河,越过京城的红墙,落在了她最牵挂的几个孩子身上。

    她最先想起的,是宁姐儿。

    那孩子打小就跟别的姑娘不一样,沉稳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话不多,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沉静,可心里比谁都有数,什么事都看得通透,什么委屈都藏在心底。

    如今数月过去,宫里时常有消息传出来,说太后极喜欢宁姐儿,夸她性子沉稳,字写得风骨俱佳,还特意赏了一方上等的端砚,那是多少世家千金求都求不来的殊荣。

    每每听到这样的消息,她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骄傲孩子有出息,心疼孩子小小年纪,就要在深宫之中谨言慎行,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

    思绪一转,又落到了婉儿身上。

    婉儿是四个姑娘里最软的一个,性子温温柔柔,说话细声细气,像江南的春水,一碰就会漾开浅浅的涟漪。当初选进宫给公主当伴读,孩子夜里抱着她哭了半宿,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抽抽搭搭地说舍不得娘,舍不得家里,害怕宫里陌生的地方,害怕那些规矩森严的嬷嬷。

    她哄了一夜,心里也揪了一夜。可她知道,进宫伴读,是婉儿最好的出路,温柔的性子,精巧的绣活,在公主身边最是稳妥。如今也有消息传来,说公主最爱婉儿绣的帕子,花鸟虫鱼,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特意赏了沉甸甸的赤金镯子,还时常把她带在身边,疼得如同亲妹妹一般。

    想着想着,墨兰的指尖微微发紧,心头又浮起对闹闹的牵挂。

    那个最闹腾、最敢闯、最像她年少时的丫头,如今一个人远在黄沙漫天的西北。别人都以为西北是苦寒之地,是穷乡僻壤,只有她知道,闹闹是自己要去的。那孩子天生就不爱困在深宅大院里,不爱针黹女红,不爱诗词歌赋,就喜欢跑出去看天地,喜欢折腾自己的小生意,喜欢凭着一股韧劲,闯出一片天。

    可西北的路,哪有那么好走。

    织布机被地痞流氓砸了,铺子门口被人恶意泼了粪,辛辛苦苦雇来的伙计被打得遍体鳞伤,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常人难以承受的委屈。可闹闹从来没有写过一句抱怨,没有说过一句要回来的话,只是在信里安安静静地问:“娘,我遇到难处了,我该怎么办?”

    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冷静地寻求办法,像一株在风沙里顽强生长的野草,倔强得让人心疼。

    三个女儿,一个在西山陪侍太后,步步稳妥;一个在深宫伴驾公主,温柔安稳;一个远在西北闯荡,坚韧果敢。她们都在往上走,都在朝着更广阔的天地走去,一步步,活成了独当一面的模样。

    那正是她小时候,拼了命想要做到的事。

    想到这里,墨兰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浮在唇角,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欣慰,有感慨,有释然,也有一丝对年少自己的怜惜。

    她的思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跌回了盛家的旧时光里。

    那时候,她还是盛家四姑娘墨兰,是林噙霜膝下的女儿,没有显赫的母家依靠,有父亲独一份的偏爱,在规矩森严、人心复杂的盛家大宅里,她从小就明白,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想要出人头地,就只能靠自己,只能拼命往上爬。

    怎么爬?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盛家最有分量、最能说了算的,是老太太。只要能讨得老太太的欢心,能被老太太养在身边,那她的将来,就有了依靠,有了底气,有了在盛家立足的资本。

    所以她拼了命地讨好,拼了命地做那个最贴心、最孝顺、最得体的姑娘。

    她记得格外清楚,那是一个寒冬腊月的日子,天寒地冻,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守着小厨房,亲手炖了糯米金丝枣羹。火候掐得刚刚好,羹汤暖甜软乎,不腻不齁,又养胃润肺,最适合老人家睡前饮用。

    她拢着暖炉,捧着滚烫的瓷碗,跟着丫鬟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进寿安堂。彼时屋子里暖意融融,老太太正和王氏、华兰她们说笑,气氛和睦。可她一推门进去,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了一半,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与防备,那是打心底里看不起她这个姨娘生的姑娘。

    她不在意。

    一点都不在意。

    王氏的冷眼,旁人的议论,都比不上老太太的一句夸赞。她端着碗,踩着规矩的步子走到老太太跟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巧笑嫣然,声音温柔婉转,挑不出半分错处:“老祖母,这是孙女儿亲手刚炖好的糯米金丝枣羹,又暖甜又软乎,且不积食,您睡前喝一碗,润润肺最是舒服。”

    老太太接过碗,尝了一口,笑着夸她贴心懂事,是个知道疼人的好孩子。

    一旁的房妈妈也跟着附和,语气满是称赞:“四姑娘真是贴心孝顺,老太太一咳嗽她就上前捶背,老太太一皱眉她就立刻递茶碗,这般细心,府里的姑娘们都比不上。”

    就连父亲盛紘也投来了欣慰的目光,眼神里带着对她懂事得体的满意。

    那一刻,她站在寿安堂的暖炉边,心里得意极了。她觉得自己做得太完美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精准地踩在了所有人的喜好上,她以为,老太太的心,定然已经偏向了她。

    后来没过多久,老太太说身边冷清,想从姑娘们里选一个搬去寿安堂住着,贴身陪伴。

    她知道,改变命运的机会来了。

    几乎是老太太话音刚落,她第一个站了出来,脊背挺直,言辞恳切,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每一句话都打磨得周全漂亮,她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自是千般愿意的。且不说老太太是盛家老祖宗,孙女理应尽孝,再者,老太太见多识广又慈心仁厚,对墨儿有莫大的恩惠,墨儿巴不得日日在老太太跟前受些教诲。如今,除了大姐姐,我算是姐妹里最大的,没的我不出力,反让妹妹们受累的道理。”

    话说完,她微微垂眸,等着老太太的夸赞,等着众人的认可。

    她余光瞥见王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讶、错愕,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她心里的得意,更甚了。

    她以为,这个机会,定然是她的了。

    可后来呢?

    老太太选了明兰。

    那个平日里总是缩在角落,沉默寡言,看起来呆呆傻傻、装傻充愣的明兰。

    她至今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老太太温和地看向缩在一旁,甚至还在偷偷打瞌睡的明兰,轻声问道:“明儿,你愿不愿意搬来老太太这里住,陪着老太太?”

    明兰被叫醒,一脸淡定,仿佛刚才只是被问了一句寻常小事,连眼神都没有变,只是安安静静地吐出一个字:“愿意。”

    就这?

    就这?

    她在心里几乎要惊呼出声。

    她费尽心机,熬着寒冬亲手炖羹汤,说着最周全得体的话,摆出最乖巧孝顺的姿态,拼尽了全力想要得到的东西,明兰甚至连精神都没提,只是被叫醒,随口答了两个字,就轻轻松松拿走了。

    父亲怕她不服气,又追问明兰为何愿意。

    明兰糯声糯气,磕磕巴巴,甚至连一句完整的漂亮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小声道:“父亲说,老太太生病是因为没人陪着,有人陪着,老太太就不会生病了。生病很难受,要吃苦药的,老太太别生病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周全的逻辑,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得体,甚至说得颠三倒四,孩子气十足。

    可然后呢?

    满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老太太听得心窝子都软了,眼眶微微发红,拉着明兰的手再也不肯松开。父亲一脸欣慰,觉得明兰纯真善良。王氏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华兰坐在一旁,眼里也带着暗暗的希冀。

    所有人都被明兰那句笨拙又真诚的话打动了。

    而她自己呢?

    墨兰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刻,她就站在旁边,脸上还挂着得体温婉的笑容,连一丝失态都不敢有,可心里头,有什么珍贵又脆弱的东西,“啪”的一声,彻底碎了,碎得四分五裂,再也拼不回去。

    那些她熬着心思、拼着力气做到的完美,在明兰一句笨拙的真话面前,不堪一击。

    那些她反复斟酌、反复打磨的漂亮话,在明兰不加修饰的孩童语面前,一文不值。

    她难道说不出那样的话吗?

    她能。

    她当然能。

    她可以说得比明兰更软,更真,更动人。

    可她不能说。

    因为她是墨兰,是林姨娘教出来的姑娘,她必须时刻得体,时刻周全,时刻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半分错处。她不能像明兰那样,装傻充愣,不能说那些磕磕巴巴的孩子气的话,那样会被人笑话,会被人看不起,会丢了母亲的脸面,会断了自己的出路。

    她必须端着,必须撑着,必须活成别人期待的完美模样。

    可明兰不用。

    明兰可以缩在角落,可以打瞌睡,可以说笨拙的话,可以露出最不加修饰的样子。

    然后所有人都说,明兰真诚,明兰纯粹,明兰心地善良。

    墨兰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双不再年轻的手,掌心和指尖,都磨出了薄薄的茧子,指节也因为常年握笔写账册、拨算盘、打理铺子的琐事,变得有些粗了,不再像年少时那样白白嫩嫩,纤细柔软。

    那时候,她的手只用来写诗,作画,抚琴,端着精致的羹汤,送到老太太跟前,做着那些符合大家闺秀身份的风雅事。

    她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拼尽了所有能拼的力气。

    可老太太,还是选了明兰。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从少女时期,一直问到如今。

    直到此刻,坐在扬州的海棠花下,风吹着花瓣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才终于想明白。

    不过是因为,明兰那句“生病很难受,要吃苦药的”,戳中了老太太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老太太觉得窝心,觉得温暖,觉得是真心实意的牵挂。

    就这么简单。

    她那些费尽心思的周全,那些无懈可击的漂亮话,在最纯粹的真心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墨兰忽然又笑了一下,这一回的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通透,也带着几分对年少执念的放下。

    她想起老太太。

    小时候,她觉得老太太是这世上最睿智、最慈祥、最公正的人,她做的每一件贴心事,老太太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的每一句讨好,老太太都笑着点头,温和以待。

    可后来她才明白,老太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选她。

    她甚至想起,那天她端着羹汤进寿安堂之前,隔着帘子,隐约听见老太太在跟房妈妈说话。

    老太太说:“瞧这孩子,我说她不用来,她非要来,天儿怪冷的,就怕冻坏了她,可怜她一片孝心了。”

    那时候,她满心欢喜,以为老太太是在真心疼她,真心夸她孝顺。

    如今时隔多年再回想,那话里的温度,凉得透彻。

    老太太是真的不想让她来。

    她那些刻意的“贴心”,那些精心的“周到”,在老太太通透的眼睛里,从来都不是孝顺,而是“这孩子太有心机,太会算计”。

    而明兰的笨拙,明兰的装傻,在老太太眼里,就是最难得的“真诚”。

    墨兰轻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想起那些年在盛家的日子,活得有多累。

    小小年纪,就要察言观色,就要步步为营,说每一句话之前,都要在心里想三遍,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要权衡利弊。要讨好老太太,要讨好父亲,要防备王氏,要压制姐妹,要时时刻刻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要处处小心,步步谨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她以为,只要做到极致的完美,就能被人喜欢,就能出人头地。

    可结果呢?

    老太太最喜欢的,终究是那个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装傻的明兰。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此刻打理铺子、操心家事的累,而是想起年少的自己,从心底里泛出来的、替那个小姑娘感到的累。

    那么小的年纪,本该无忧无虑,本该撒娇耍赖,却要背负那么多心思,要做那么多违心的事,要活成一副不属于自己的模样。

    拼尽全力,机关算尽,最后还是输了。

    输给了一个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装傻就够了的明兰。

    墨兰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眼前那树开得轰轰烈烈的海棠。

    粉粉嫩嫩的花瓣,一簇一簇挤在枝头,热热闹闹,毫无保留地绽放着自己的美,不用讨好谁,不用顾忌谁,只是顺着时节,开得肆意而灿烂。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盛家的院子里,也有这样一棵海棠树。那时候,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海棠树下,避开府里的纷争,安安静静地想,什么时候能走出盛家的大宅,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讨好任何人。

    如今,她的女儿们,真的走出去了。

    宁姐儿在西山陪着太后,凭的是自己的沉稳懂事,不是靠送羹汤、说漂亮话讨好来的。

    婉儿在宫里陪着公主,凭的是自己的温柔体贴,不是靠刻意逢迎、小心翼翼换来的。

    闹闹在西北闯荡,凭的是自己的一腔孤勇和韧劲,是她自己想去,自己想闯,不是被人推着走,不是为了讨好谁。

    她们不用像她当年那样,战战兢兢地端着碗,站在老太太面前,说那些周全到虚伪的话。

    她们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她们只需要做自己。

    这就够了。

    风又轻轻吹过,墨兰缓缓站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裙摆上的海棠花瓣,动作温柔而从容,再也没有了年少时的局促与刻意。

    墨兰忽然笑了,那笑容通透而释然,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自在。

    她想起老太太,想起盛家的旧时光,想起那些拼尽全力却输给装傻的瞬间,想起那些辗转难眠的执念与委屈。

    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

    那些事,她做了,就是做了;那些路,她走了,就是走了。输给明兰,是年少的输,可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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