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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9章 天花
    地黄凉血退热、养阴固元,甘草解毒护胃、调和诸药,二药合用,正是应对痘疫的必备之品。

    而幸运的是,安佩兰往年所种的那些地黄、甘草等药材,尽数卖给努州署衙,存入药监所。

    按往年惯例,药材入册后,待到入夏便会转运一批至其他州府的惠民司变卖,赚取一定差价,以充公中开销。

    可今年尚未到转运之期,库中存药反倒充足,也算是这场危局里唯一一桩幸事。

    安佩兰强稳心神,望着白季青手中的医书,沉声道:“你给我细细讲一遍,这天花究竟是何病理。”

    她虽不通医理,但是多少有些现代的一些知识储备,虽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但哪怕只为简若烟,也必须尽力一试。

    二人席地而坐,于旷野之中,共研那几本医书。

    ————

    努尔干村。

    李五爷在得知村中出现了天花病人后,便让青儿奶照料着这娘俩,自己连忙回了村中。

    回来的时候,那第一户得天花的人家,已经被带着口罩的衙役给封在院中,院门上交叉的封条赫然醒目。

    周边的村民好奇地围了上来,交头接耳。

    “封了……真封了啊……”

    “听说那是天花,沾着就死!”

    “天花!那赶紧跑啊,努州不能待了!那是要死绝的疫病啊!”

    话音刚落,便被赶回的李五爷厉声喝止:“往哪跑!敢踏出努尔干一步,弓手当场射杀,以乱疫论处!”

    一声怒喝,四下顿时噤声。

    他踏上高坡,声音沉如洪钟:“这痘疫,咱村是头一户染上的。一传十,十传百,谁逃,谁就毁了全村,毁了努州!”

    他当场立下三条死规矩,字字铿锵:

    “第一,全村严禁串户、严禁聚集,各自居家中等候署衙指令。

    第二,但凡有发热、头痛、身生疮疹者,立刻上报,瞒报者,祸及满门。

    第三,村中未接触病患的青壮,即刻组成护卫队,巡村戒严。”

    李五爷目光扫过众人,继续沉声吩咐:

    “稍后署衙会下发石硫合剂,二十倍兑水,家家户户屋里院外全面喷洒。有烈酒的,接触外人后务必洗手。再用草木灰、木炭自制口罩,除睡觉外,时刻佩戴,不得摘下。”

    他最后再喝一声,威严慑人:

    “再警告你们一番!有敢私逃、闯封条、造谣生事者,依大宋律法,严惩不贷!”

    见众人面色惶恐,他语气才稍缓一些,却依旧坚定如铁:

    “怕没用,躲没用,乱起来只有死路一条。听朝廷的,守好自家门,看好自家人,这疫病,咱们一定能扛过去!”

    村民们尽管人心惶惶,终究还是各自缩回家中,关门闭户。

    可天花一旦传开,便如野火燎原,根本拦不住。

    先是一户,再是三户、五户……高热咳喘之声日夜不绝,身上起疮痘的人越来越多,被官府封条锁死的院子也越来越多。

    整个村子被一股恐慌笼罩,人人自危,夜夜难眠,空气中都飘着挥之不去的惊惧与绝望。

    有人整夜啼哭,有人闭门祷告,有人趴在门缝里向外张望,眼神里全是恐惧。

    等到最初发病那户人家的尸体被衙役抬去焚烧时,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恐慌彻底崩了。

    “死人了!真死人了!”

    “再待下去,咱们全家都要死光!”

    “跑!快逃!能活一个是一个!”

    村民们彻底疯了。

    有人便趁着夜色扛着包袱、推着小车,只想冲出村子,离这死地越远越好。

    但是李瑾早已带着衙役弯弓搭箭,死死围住了整个努尔干村。

    夜色沉沉,弓已上弦,冰冷的军令一字一顿,响彻全村:

    “但凡踏出村子一步,无论男女老幼,当场射杀,绝不姑息!”

    然而,总有些被那天花吓破胆的人妄想一试。

    “放箭!”

    ……

    等到天色微亮,村口静静摆着十几具尸体,正是昨夜试图出逃的几户人家。

    幸运折返回来的村民们此时远远望去,尸堆里头还有几个稚童。

    他们终于明白,朝廷是下了死手的——努尔干的人便是死绝了,也不会让他们迈出村子半步!

    整个努尔干村,都被无尽的悲泣与哀嚎淹没,声声绝望,却只能闷在这片土地里。

    ——————

    “咳咳咳——咳咳咳!”

    屋里的咳嗽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是要把脏腑都咳出来,隔着窗纸都听得人揪心。

    “老大媳妇,你那药喝了没?身上还烧得厉害吗?”

    窗外的青儿奶声音发颤,却只敢隔着窗户喊着,半步也不敢跨进门。

    如今家中只有她一人,却要照看两个病人。

    一边是青儿的水痘初愈,身子还虚得很。

    一边是大儿媳刚生产完,气血大亏之际染了水痘。

    她若在这两个屋来回走动,便是把一身病气来回携带,轻则叫青儿反复发热,重则能把李夫人直接拖进鬼门关。

    无奈之下,她只能守在院子当中,左右支应,隔着窗户给两头送饭送药。

    青儿已是九岁,总算能勉强自理。隔着窗棂,能看见孩子靠着床头,已经能慢慢咽下半碗粥。简氏早前说过,痘症里,能吃能喝,便有生机。青儿奶瞧着,心里稍稍落下一点。

    只是他娘那边,让青儿奶有些担忧。

    刚生产不过几日,恶露未净,气血大亏,本就虚得连起身都难,如今又染上水痘,高热烧得她整日昏沉不醒。脸上、颈上、身上的水疱密密麻麻,一颗颗鼓得透亮,瞧着触目惊心。

    更难熬的是那日夜不休的咳嗽。

    每咳一下,她单薄的身子便剧烈一颤,本就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到最后只剩细弱的喘息,气若游丝。

    青儿奶在窗外听得心揪成一团,一遍遍急声叮嘱:

    “他娘,药千万要喝光,粥也得强咽几口!身上的水疱万万不能挠,抓破了便会烂的,那是会丢命的……”

    屋里只传出几声细若蚊蚋的应答,轻得几乎听不见。

    高热、虚弱、痘毒、产后亏虚,几重折磨压在一个女人身上,那点生机,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一边是刚见好转的孙儿,一边是生死未卜的儿媳,院外又是肆虐夺命的天花。

    李家的老二和老三也被封在努尔干村中,其他的衙役也忙得不可开交。

    只有青儿奶,自己守在这方寸院子里,隔着那道窗,苦苦撑着这一大一小的命。连那个刚刚出生的孩子,都没法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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