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和马小川同时僵住了。手电光柱里,阿彩微微歪着头,脸上那种属于林薇的、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嵌在她年轻稚嫩的五官上,撕裂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违和感。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挂着,眼神却已完全不同——锐利,清醒,带着林薇特有的、洞穿一切般的审视。
“你……”马小川喉结滚动,匕首尖在微微颤抖,“你不是阿彩……”
“阿彩睡着了。”占据阿彩身体的东西平静地说,声音依旧是阿彩的声线,但语调、断句、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变成了林薇的模样,“现在说话的,是我。”她的目光掠过马小川,最终定格在张伟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张伟看不懂的情绪。“或者说,是我们。”
洞窟深处,地下河的水声似乎变响了,混杂在其中的,还有那若隐若现、由远及近的铃铛声。叮铃……叮铃……
“林薇在哪儿?”张伟向前一步,军刺的刀尖对准了阿彩,但他的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是在抑制着什么。
“她就在前面。”阿彩伸手指向洞窟另一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在养龙口。她在等你们。”她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时间不多了,仪式即将开始。再晚,就来不及了。”
“什么仪式?”张伟追问,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出破绽。
阿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她避开了张伟的直视,转向那黑暗深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你们必须去,只有你们能把她带出来……”
她说得语焉不详,精准地钩在张伟最焦虑的地方。林薇有危险,需要救援。
“带路。”张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张哥!”马小川急道,“她不对劲!不能信她!”
张伟何尝不知。阿彩的状态,她身上那些诡异的痕迹,在预示危险。但林薇可能就在前面,可能正身处绝境。他知道前面可能是陷阱,但他不得不踩。
“跟紧我,保持距离。”张伟对马小川低声吩咐,然后看向阿彩,“带路。别耍花样。”
阿彩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笑意,旋即又恢复成那种空洞的平静。她转过身,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朝着洞窟另一端的黑暗走去,步履蹒跚。
张伟和马小川跟在她身后几米远,手电光牢牢锁定她的背影。通道开始向下倾斜,越来越陡,空气也越发潮湿闷热,那股甜腻的腐烂气味渐渐浓烈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药材仓库的尘埃味。
阿彩带的路七拐八绕,穿过狭窄的石缝,涉过浅及脚踝的暗流,有时甚至需要攀爬湿滑的岩壁。她对路径熟悉得可怕,仿佛在这里生活了多年。马小川越走心越凉,好几次想开口,都被张伟用眼神制止。
终于,在穿过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隙后,眼前豁然开朗。
手电光扫过去,照出的景象让两人头皮瞬间炸开。
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然洞窟,规模远超之前所见。洞顶高悬,无数垂下的钟乳石如同巨兽参差的獠牙。而整个洞窟的地面、岩壁、甚至部分钟乳石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地毯”。
那不是地毯。
是菌毯。无边无际的、密密麻麻的真菌群落。
灰白色的菌伞大小不一,小的如豆,大的如同脸盆,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菌毯。无数棉絮般柔韧的菌丝从菌伞下探出,相互纠缠联结,在空中、地面、岩壁间织成了一张立体而庞大的、微微颤动的巨网。更诡异的是,这些真菌的菌伞和部分粗壮的菌丝,正散发出一种暗淡的、幽幽的绿光,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如同鬼蜮。
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几乎成了粘稠的实体,糊在人的鼻腔和喉咙里。空气中飘浮着无数肉眼可见的、发着微光的细小孢子,像一场静谧而致命的绿色雪尘。
而在菌毯的中央,矗立着几株异常巨大的菌类主体,它们的主干有水桶粗细,扭曲盘结如同怪树的根系,顶端撑开数米宽的巨型菌伞,伞下菌丝垂落如幔帐。那里,是整个洞窟幽光的源头,也是最浓郁孢子的喷发点。
阿彩在洞窟入口停下了脚步。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张伟和马小川,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复杂笑容。
“她就在那儿。”她轻声说,抬起手指向菌毯最深处,那几株巨型真菌的脚下。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洞窟里响起了声音。
不是从一个点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片菌伞下,每一条颤动的菌丝中,同时共鸣响起。
“张伟……救我……”
是林薇的声音!凄楚,绝望,带着濒死的颤抖,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哭喊!
马小川浑身一震,差点就要冲进去。张伟一把按住他,额角青筋暴起,因为他听到的不止林薇。
“小川……快跑啊……后面有东西!”这是他自己的声音,充满惊恐。
“王哥!王哥你撑住!”这是马小川带着哭腔的呼喊。
“嘿嘿……新鲜的……好饿……”这是某种非人的、含混的嘶语。
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有他们熟悉的,有完全陌生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哭泣,惨叫,哀求,狂笑,低语,诅咒……所有声音都栩栩如生,所有情绪都饱满真切,如同将人间最极致的痛苦与恐惧浓缩于此,然后同时播放!
“是它们……”马小川面无血色,牙齿咯咯作响,“这些蘑菇……在模仿声音!”
阿彩站在菌毯边缘,幽绿的光映着她半边脸。她张开嘴,喉咙深处似乎有灰白色的丝状物在蠕动。她试图说话,但这次发出的,是无数声音扭曲在一起的嘈杂噪音,最终,变成了林薇那句凄厉的呼喊,不断重复:
“张伟——救我——张伟——救我——”
菌毯开始蠕动。靠近边缘的菌丝如同嗅到血腥的触手,缓缓向入口处延伸。空气中飘浮的发光孢子陡然密集了数倍,如同绿色的浓雾,朝着两人涌来!
“退!”张伟大吼,拽着几乎被魔音慑住心神的马小川就往回跑。
但来时的路,那道狭窄的岩隙,不知何时已经被厚厚的、急速增生蠕动的菌丝彻底堵死,封得严严实实!菌丝还在不断加厚,层层叠叠,发出湿滑黏液挤压的咕啾声。
手电光疯狂扫向四周。除了那个菌毯洞窟,只有光滑湿漉的岩壁,没有任何其他出口!这是一个绝地!
孢子浓雾已经扑到面前,呼吸间都能感到细小微粒钻入鼻腔的麻痒。耳边,无数魔音灌脑,疯狂冲击着理智的堤坝。马小川抱头蹲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张伟也感到一阵阵眩晕,林薇的求救声和自己惊恐的喊叫在脑子里对撞,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菌丝触手越来越近,最近的几条已经试探着触碰到了他的鞋尖,冰冷滑腻。
绝境。
就在张伟目眦欲裂,准备拼死一搏冲向菌毯,看看能否从那边杀出一条血路时——
堵住岩隙的那面菌丝墙外,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菌丝墙剧烈震动,向内凸起,外面的撞击力量大得惊人!伴随着撞击的,还有嗤嗤的灼烧声和什么东西爆裂的噼啪声响。
堵门的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卷曲、失去活性!一股混合着焦糊和某种刺鼻油脂味的烟气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闪开——!”一个嘶哑、粗粝、却熟悉到让张伟心脏骤停的吼声从墙外传来!
是老王!
轰隆!
最后一次猛烈的撞击,伴随着灼热的气浪,焦黑的菌丝墙被硬生生破开一个大洞!一个浑身沾满黑色黏液、散发着浓烈烟火气的人影,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正在熊熊燃烧的、用破布和木棍缠成的简陋火把!
火光跃动,照亮了老王那张胡子拉碴、满是烟尘血污却写满狠厉的脸。他左肩衣物焦黑破碎,露出
“他娘的!”老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火把一挥,逼退几条试图靠近的菌丝,扭头冲张伟和马小川吼道,“还愣着干啥?等开席啊?!跟着老子,冲出去!”
他手中的火把似乎浸染了特殊的油脂,燃烧得异常猛烈,火焰所到之处,那些诡异的菌丝和靠近的孢子雾霭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嗤嗤的尖啸,迅速焦枯后退。
生的希望,随着这突如其来的火焰,在这绝望的菌巢地狱里,猛地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