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我轻声开口。
倩儿的身形猛地一僵,显然是听出了我的声音。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眸,死死盯着我蒙在黑巾后的面庞。
我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下一瞬,她猛地扑进我怀里,犹如溺水之人死死攀住了一根浮木。她柔软的身躯剧烈战栗着,压抑的呜咽声在逼仄的屋内回荡。我并未出言宽慰,只是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任由她将这段时日积压的委屈与惊惧尽数发泄。
此刻的倩儿,不再是那个名动京师、艳冠郦城的绝色花魁。恍惚间,她仿佛又变回了初入我麾下时的那个无助少女——那一年,她为给阿弟求一味救命药而走投无路,是我几经周折寻来解药,她也是这般抱着我崩溃痛哭。
自上次从南境折返京师,她神色平淡地告诉我阿弟已经病故时,我曾以为她已看透千帆,生出了百毒不侵的冷硬心肠。可如今,在这个远离故土的险恶之地,她终究还是卸下了所有伪装,在我怀中哭得像个茕茕孑立的孤儿。
过了许久,她的哽咽才渐次平息。倩儿从我怀中退开,胡乱抹去脸颊的泪痕,再抬眼时,眸中已重新披上了在往日欢场中磨砺出的清明与坚韧。
“你不该来救我的。”她的语气中难掩忧虑,“这里是郦城,是陆青舟苦心经营的地盘,你们今夜此举实在太过凶险。”
我轻摇头:“既已入局,便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
然后看着她切入正题,“陆青舟费尽心机将你捧上高台,究竟意欲何为?”
倩儿的眼底掠过一抹霜寒之色:“为了对付宜安公主。”
我微微一怔。
这个答案虽在情理之中,却又透着些许违和:“宜安公主固然骄纵跋扈,但陆青舟若只为与她置气,何必大费周章将你捧成醉云楼的头牌?”
倩儿冷笑一声,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因为宜安公主的手里,攥着一张底牌。”
我双目微眯,静待她的下文。
“大约一年多前,京师世家谢氏,曾向东境送去一位出身林邑国的美人。这位美人由锦城进献,陛下转赐谢家,谢家做了转赠,结果在海路被原国船只劫走。”
竟是如此曲折。
林邑国的美人?我心中顿生警觉。莫非是……那位曾在锦城惊鸿一瞥的宝珠娘子,竟然最终是辗转来到了郦城。
而经过谢家再次调教和铺陈才来到郦城的宝珠娘子,不知肩负之责是什么呢?
果然。
“那位美人名唤宝珠娘子。”
倩儿的声音显得有些缥缈,“她生得极具异域风情,身段妖娆,尤擅一种魅惑人心的林邑舞。宜安公主将其收入麾下后,便大张旗鼓地为她设下无数奢靡宴席。”
“这位宝珠娘子确实手腕了得。她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不过短短时日,便在郦城的达官显贵中混得如鱼得水。”
“过去这一年间,她打着歌舞雅集的幌子,不仅替宜安公主疯狂敛财,更顺势将公主声色犬马、荒淫无度的恶名传得人尽皆知。”
我眉头微锁,脑海中飞速将线索串联。今日三郎君传递的情报曾提及,宜安公主此举是有意自污名节,以此作为名正言顺留在娘家把持家事政务的筹码。
倩儿的讲述仍在继续:“但实际上,宝珠娘子的宝月楼,暗中收集各种秘密情报情报,和买卖情报。”
“宜安公主正是凭着这些源源不断的绝密情报,在宇文家族残酷的权力倾轧中,硬生生护着她那年幼的弟弟站稳了脚跟。她以一介女流之身,竟将宇文家老二那一派死死压制,甚至隐隐生出了掌控全局的威势。”
听到此处,我不由得目光微沉。宜安公主仅凭一个宝珠娘子,便能拥有这般翻云覆雨的能耐?这显然有悖常理。
最合理的推断是,她早已暗中与三郎君达成了某种深度的结盟。三郎君庞大且隐秘的情报网,必然在暗处成了她的强劲助力,为她铺就了更广阔的根基。虽然三郎君对此事只字未提,但凭我对他的了解,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陆青舟背后扶持的是老三,宜安公主的强势崛起显然触犯了他的逆鳞。而恰在此时,倩儿的出现,无异于一柄主动递到他手边的利刃。
所以,陆青舟欲行效颦之举。
我凝视着倩儿的眼睛,一针见血地拨开迷雾:“他是嗅到了宝珠娘子背后潜藏的第三方势力吧?借你来搭线。”
倩儿的眼底漫上深深的无奈。
“他确实是这般筹谋的。相比于京师那些自持身份的世家权贵,郦城这边的达官显贵行事更为直接,也更显错综复杂。各路人马汇聚在我的画舫中暗通款曲,陆青舟也确实借此套取了不少核心机密。只是……”
“只是他始终觉得,自己还没钓到真正想要的大鱼?”我顺着她的话头接道。
“正是。可若是问他究竟在等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一直喃喃自语,说不对,不该是这样……”
“不过,这短短月余,我借着锁秋阁造出的声势,确确实实从宝珠娘子手中截胡了不少权贵。他们近来的密宴,都指名设在醉云楼。”
“随着郦城中关于我的艳名愈演愈烈,甚至有豪客为了见我一面,在楼外一掷千金。这般喧宾夺主,无疑是当众扇了宜安公主一记响亮的耳光。”
“以她那般骄纵跋扈的心性,岂会容忍旁人在她的地盘上虎口夺食?”
我脑海中浮现出今夜在白玉曲桥上,宜安公主那张狂放肆却又深不可测的面容,沉声问:“所以,在此之前,她就已经明里暗里找过你不少麻烦了?”
倩儿微微颔首:“不错。起初她只是差使地痞在醉云楼外寻衅滋事,或是暗中恐吓那些欲来见我的恩客。陆青舟虽在阁外布下了重兵把守,但碍于公主的尊贵身份,那些护院也不敢真与她撕破脸皮。只是我万万没料到,她今夜竟会猖狂到亲自带兵来砸场子。”
我闻言,垂眸沉吟良久,并未急着搭腔。
倘若宜安公主背后的推手当真是三郎君……那么今夜我们在暗中伺机救人时,她那场恰到好处的蛮横搅局,便绝非误打误撞的巧合。这简直是有人在暗中拨弄了棋盘,我方才起意,便有人妥帖地递上了破局的利刃。
这更像是宜安公主向她那位手眼通天的盟友,递出的一份极具分量的投名状,以此彰显她行事的果决与掌控力。而三郎君,则是借着双方这层隐秘的同盟契机,替我兵不血刃地荡平了陆青舟的重重护卫。
明面上是公主跋扈夺人,暗地里却是权谋算计下的投桃报李。这草蛇灰线般交错相连的微妙脉络,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我能品出其中的真味了。